克雷格·卡尔霍恩(Craig Calhoun)是当代最具国际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与社会理论家之一,也是少数同时在学术研究、大学治理与全球知识机构建设中都留下深刻印记的学者之一。现为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社会科学“校级讲席教授”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学“百年纪念教授”,曾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校长(LSE)、美国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主席,以及博古睿研究院(Berggruen Institute)首任院长,长期活跃于国际高等教育、公共知识与全球思想网络的前沿。他同时当选为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促进会会士与美国哲学会会士,其学术与公共影响横跨社会理论、历史社会学、民族主义、全球化、民主、公共领域与大学使命等多个重要领域。
克雷格·卡尔霍恩(Craig Calhoun)在CORE Academy的页面
卡尔霍恩教授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他研究了许多重大社会议题,更在于他持续推动人们重新思考现代社会如何理解自身。他的研究始终围绕几个彼此相连的核心问题展开:社会运动如何形成,民族与国家观念如何塑造现代世界,公共领域为何对人民生活至关重要,知识机构与大学又应当如何回应全球变迁与社会危机。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的贡献并不局限于某一专题或某一学科,而是在更深层次上打通了社会理论、历史分析与现实关怀之间的联系,使社会科学不仅能够解释世界,也更有能力服务和塑造世界。
在全球社会转型持续加速、各类社会议题与国际冲突交织叠加的当下,社会科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兼具理论深度、历史视野与公共判断力的学者。2026年4月,卡尔霍恩教授正式接受 CORE Academy—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的邀请,作为社会科学领域 Fellow 加入学院。对于始终致力于推动知识进步、促进全球学术合作并回应现实世界重大问题的 CORE Academy 而言,迎来这样一位兼具思想高度与公共使命感的学者,不仅是学院学术共同体的重要增益,也进一步彰显了学院在社会科学领域所追求的国际高度与思想格局。
1952年6月16日,克雷格·卡尔霍恩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沃特西卡,成长经历横跨伊利诺伊、印第安纳、肯塔基和加利福尼亚等地。父亲作为一位经常迁徙的新教牧师,使他自幼便较早接触不同地区、不同社会环境与不同价值世界。这样的成长背景,不仅培养了他对宗教、伦理、共同体与社会秩序问题的敏锐感受,也在更深层次上塑造了他后来走向社会理论与历史社会学的学术兴趣。
卡尔霍恩的求学道路本身就带有鲜明的跨学科色彩。1972年,他毕业于南加州大学,获得人类学学士学位并辅修电影学。这段学习经历,使他学会以更为多元的视角观察社会,也培养了他对文化传播与社会现象的敏锐洞察力。随后,他继续深造:1974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人类学与教育硕士学位,1975年又在曼彻斯特大学获得社会人类学硕士学位,不断拓展自己的学术边界。1980年,他凭借博士论文《社群、阶级与集体行动》,获得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社会学与现代社会经济史博士学位。这篇聚焦19世纪英国工人阶级激进主义的研究,不仅奠定了他此后对社会运动与阶级政治的持久兴趣,也展现出他将历史实证与理论分析结合起来的学术能力。
自20世纪70年代后期步入学术教职生涯以来,卡尔霍恩的足迹遍布多所世界一流高校与研究机构。他的职业生涯起步于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UNC)。1977年至1996年间,他在该校长期任教,担任社会学与历史学教授,并逐步承担更重要的学术组织与机构管理职责。这一阶段不仅标志着他机构领导生涯的展开,也使他逐渐形成了强调跨学科合作、国际视野与现实关怀的学术理念,始终致力于推动社会科学研究走出封闭的学科边界,与现实社会保持更紧密的联系。
1996年,卡尔霍恩加入纽约大学(NYU),担任社会学系主任,在任期间,他主导重建了纽约大学的社会学项目,使其逐渐发展成为城市和全球社会理论研究的核心阵地。随后,他短暂任职于哥伦比亚大学,之后又重返纽约大学,创立了公共知识研究院(IPK),该研究院的核心使命的是推动学术界、公共知识界与实践领域之间展开更深层的对话,鼓励公众参与跨学科学术知识的传播与应用。这一工作,与他始终坚持的理念高度一致:“学术不应远离社会,而应积极进入社会、回应现实、参与公共讨论。”
1999年至2012年,卡尔霍恩担任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 SSRC)主席。这一任职经历,成为他学术生涯与机构领导实践中的重要里程碑。作为美国社会科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机构之一,SSRC长期致力于推进社会科学及相关领域的创新研究,培养新一代研究者,并搭建跨学科、国际化的知识网络。在这13年间,卡尔霍恩进一步强化了该机构的跨学科与公共问题导向,推动社会科学在全球议题、制度转型与现实危机面前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也进一步奠定了他在国际社会科学组织与知识机构建设领域的重要地位。
在 SSRC 任职的 13 年间,卡尔霍恩主导了多项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举措。他强化了机构的跨学科合作定位,推动设立 “学术边界地带” 等创新项目,鼓励研究者突破学科壁垒,针对疫情与移民困境、原住民未来等复杂议题开展高风险、高回报的研究探索。

卡尔霍恩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图书馆
2012年,卡尔霍恩迎来学术生涯中的又一重要阶段,出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校长,任职至2016年。作为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社会科学高等学府之一,LSE 本身即处于全球思想、政策与公共讨论网络的中心;而卡尔霍恩的到来,则进一步强化了这所学校作为国际社会科学重镇的学术凝聚力与全球影响力。在其任内,学院不仅持续推进教学、研究与国际发展层面的多项战略规划,也进一步支持和拓展了若干面向重大现实议题的跨学科研究平台与公共项目,推动 LSE 在全球事务、不平等研究及公共知识生产等方向上的制度建设与国际发声。
对卡尔霍恩而言,这段经历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主持一所世界名校的整体发展,更在于它充分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学术理念:社会科学不应停留于书斋之内,而应积极回应时代问题,并通过大学这一制度平台,把研究、公共讨论与现实世界更有力地连接起来。任期结束后,他继续担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学百年纪念教授,这既体现了学院对其学术与领导贡献的高度认可,也延续了他与这一世界级学术机构之间深厚而持久的联系。
2016年至2018年,卡尔霍恩出任博古睿研究院首任院长,在任期间,他设立了每年奖金100万美元的博古睿哲学与文化奖,旨在表彰那些影响人类自我认知和公共生活的思想家,同时监督该研究院洛杉矶和北京校区的建设,将到全球治理、思想对话、技术伦理与公共生活等更广阔的领域列为研究重点,进一步扩大了机构的全球影响力。

博古睿研究院
2018年至今,他担任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社会科学 University Professor,并在多个跨学科平台持续开展研究与教学工作,关注全球政治转型、民主发展、气候治理等重要议题,不断产出具有现实关怀与理论深度的研究成果。
此外,卡尔霍恩还曾在全球多所顶尖高校担任访问教授,包括北京外国语大学、巴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牛津大学、奥斯陆大学等,足迹遍布中国、法国、德国、挪威等多个国家,致力于推动国际学术交流与合作,促进不同文化背景下学术思想的碰撞与融合。四十余载学术生涯,他从一名乡村少年成长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学术领袖,也以持续的研究、教育与机构建设实践,生动诠释了一位顶尖社会科学研究者所承担的知识责任与公共使命。
作为一名杰出的社会学家和社会理论家,克雷格·卡尔霍恩的研究领域极为广泛,涵盖比较与历史社会学、社会理论、政治经济学、民族主义与全球化、民主与公共领域、高等教育与知识机构等多个方向,他的研究特点是打破学科壁垒,将宏大的理论问题与历史实证相结合,将学术研究与现实需求相结合,让抽象的社会科学理论,能够解释现实社会现象、为解决实际社会问题提供思路。
在比较与历史社会学领域,卡尔霍恩的研究具有代表性,他擅长通过对比不同国家、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结构与社会运动,揭示社会发展的内在规律。例如,他在博士论文中对19世纪英国工人阶级激进主义的研究,通过梳理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抗议活动,分析了阶级认同与集体行动的形成机制,这一研究填补了当时相关领域的学术空白,也为理解当代社会运动(如工会维权、青年抗议等)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考。此外,他还研究过18世纪里斯本的历史案例,探讨了灾难事件对社会结构的影响,为当代社会的危机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社会理论始终是卡尔霍恩学术事业的核心支柱之一。他的代表作《批判社会理论:文化、历史与差异的挑战》(Critical Social Theory: Culture, History, and the Challenge of Difference)系统梳理了从法兰克福学派到后续多种理论争论的发展脉络,并努力回应一个关键问题:批判理论如何在面对历史差异、文化多样性与现实社会复杂性时,仍然保持其解释力与批判力。这部著作的重要性,在于它并不满足于重复经典理论,而是试图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重新组织社会理论的思想资源,为后来关于现代性、身份、文化与公共生活的研究打开更宽广的空间。

《批判社会理论:文化、历史与差异的挑战》
在政治经济学及其相关议题上,卡尔霍恩同样长期保持关注。他尤其重视资本主义转型、不平等、劳动形态变化以及制度调整对社会生活的深远影响。近年来,他又将视野延伸到绿色转型与未来工作的关系之上。与 Benjamin Y. Fong 合编的《绿色新政与未来工作》(The Green New Deal and the Future of Work)便围绕绿色转型背景下的就业结构、社会公平与制度重建展开讨论。这样的研究并不是简单地把环境议题附加到经济问题之上,而是试图从更整体的角度重新理解发展、劳动与社会正义之间的关系,因此也为当代关于绿色转型的公共讨论提供了具有启发性的学术资源。
民族主义与全球化,则是卡尔霍恩长期关注的另一组核心问题。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国家认同与世界主义反复碰撞的今天,这一研究方向显得尤为重要。在《国家至关重要:公民身份、团结与世界主义梦想》(Nations Matter: Citizenship, Solidarity, and the Cosmopolitan Dream)一书中,他并未简单否定民族与国家,而是指出,在现代政治生活中,民族认同、公共团结与公民身份仍然具有极为重要的制度与情感基础。与其抽象地期待民族主义自然消失,不如更严肃地思考,如何把国家重新理解为一个可以被塑造、被更新、并承载公共责任的政治共同体。
在当下的移民问题中,许多国家面临着民族认同与多元文化融合的困境,卡尔霍恩的研究指出,不应一味排斥移民,而应通过构建包容性的公民身份体系,实现民族认同与多元文化的和谐共生,这一观点已被多个国家的政策制定者借鉴。
民主与公共领域问题,也是卡尔霍恩近年来持续投入的重要方向。他与迪利普·高恩卡尔、查尔斯·泰勒合著的《民主的退化》(Degenerations of Democracy),并不把当代民主困境简单归结为某一时刻的政治失误,而是试图从更长时段考察民主制度、社会结构与公共文化之间逐渐累积的紧张关系。与此相连,他对于“公共领域”的长期思考也始终强调:民主并不只是一套程序性安排,更离不开开放而有活力的公共生活,离不开能够容纳争论、分歧与协商的公共空间。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的研究始终把社会理论与现实民主问题紧密连接在一起。

《民主的退化》
卡尔霍恩的研究始终贯彻着鲜明的跨学科取向,广泛吸收人类学、历史学、政治学、宗教学与经济学等领域的方法与资源,研究视野也跨越欧美、亚洲与非洲多个地区。他尤其重视不同社会之间的比较,以及知识如何在不同制度与文化背景中获得新的意义。例如,他对中国社会的研究,聚焦中国的社会转型、公共领域发展等议题,为中西方社会科学交流搭建了桥梁;他对非洲之角的研究,关注当地的社会发展、民族冲突等问题,为国际社会的援助与治理提供了学术参考。
也正因如此,他的工作并不局限于某一个国家或某一套理论传统,而是持续努力在全球范围内推动更具解释力、也更具现实感的社会科学研究。对于今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分化与重组的世界而言,这样一种能够真正“落地生根”的社会科学视野,仍然具有十分鲜明的现实意义。
whatitmeanstobeamerican.org
克雷格·卡尔霍恩的贡献,并不只在于写出了许多有分量的著作,更在于他始终努力把学术研究、机构建设与公共实践连接起来,使社会科学不仅能够解释世界,也能够更有效地回应世界。作为社会理论家、比较与历史社会学家,同时也是大学治理者与知识机构建设者,他长期围绕社会运动、民族主义、民主、公共领域、大学使命与全球公共生活等关键议题展开研究,不断推动社会科学在理论深度、历史视野与现实关怀之间建立更紧密的联系。除《批判社会理论:文化、历史与差异的挑战》《国家至关重要:公民身份、团结与世界主义梦想》《民主的退化》等代表作外,他还主编《哈贝马斯与公共领域》《美国社会学史》,并著有《激进主义的根源:传统、公共领域与十九世纪早期社会运动》等重要作品。其中,《哈贝马斯与公共领域》已成为公共领域研究中的重要文本,《激进主义的根源》则为社会运动研究提供了更具历史纵深的解释框架;近年他又持续关注民主衰退、绿色转型与未来工作等议题,显示出其学术关怀始终与现实世界的重要变化保持紧密联系。
卡尔霍恩在国际科学理事会(ISC)上的个人页面
如果说著述奠定了一位学者的思想高度,那么机构建设则体现了一位学者能否把思想转化为更持久的公共力量。卡尔霍恩先后担任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主席、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校长、博古睿研究院首任院长,现为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社会科学领域的 University Professor。在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任内,他大力推动“更具公共性的社会科学”这一重要议程;“9·11”事件之后,又推动围绕风险、危机与公共生活的一系列即时研究,使社会科学更直接地介入当代重大议题。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任内,他进一步提升了该校作为世界顶尖社会科学重镇的国际影响力,并推动新的研究发展规划和跨学科研究平台建设;此后在博古睿研究院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工作,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努力方向,即为社会科学创造更开放、更具现实回应力的制度空间,使知识不只停留于课堂、论文与校园之内,而能够进入更广阔的公共世界。

calhoun.faculty.asu.edu
也正因此,卡尔霍恩获得了国际学界持续而广泛的认可。他身兼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促进会会士、美国哲学学会会员、国际科学理事会Foundation Fellow等多项重要学术荣誉,并曾获多所国际知名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以及博洛尼亚大学 Sigillum Magnum 等重要表彰。
更值得重视的是,他的实践从来不是把学术简单“应用”到现实之中,而是始终努力在知识生产与公共生活之间建立更有机的联系。围绕绿色转型、未来工作、技术变革、民主困境与公共领域等问题,他不断推动社会理论与现实关怀之间的对话,也始终重视国际学术交流与跨文化合作,与中国学界保持长期往来。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卡尔霍恩不仅是一位卓越的社会科学家,更是一位始终试图让社会科学重新进入时代现场的学术领航者。
在一个社会结构持续重组、公共生活不断承压、全球联系与分化同时加深的时代,真正重要的社会科学,从来不只是对现实的旁观式说明,而应当成为理解时代、重建公共性与开拓共同未来的思想力量。克雷格·卡尔霍恩教授数十年的研究、写作与机构实践,正体现了这样一种社会科学理想:它既具有历史的纵深与理论的力度,也始终关切人的处境、公共生活的质量,以及知识如何在危机与变迁之中重新获得意义。也正因如此,他的学术事业不仅深刻影响了当代社会科学的一系列重要议题,也持续提醒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知识,始终应当与时代现场保持对话,并在现实世界中不断接受检验。
对于 CORE Academy 而言,迎来卡尔霍恩教授这样的学者,其意义并不止于学院学术共同体增添一位世界级 Fellow,更在于我们由此与一种更开阔、更具历史意识与公共责任感的社会科学精神建立起了更深联系。面向未来,我们期待在他的参与与启发之下,进一步推动社会科学与人文、科技、政策及全球公共生活之间更富成果的对话,在跨学科研究、国际合作与现实问题回应中不断拓展知识的边界。推动知识进步,归根到底,不只是为了更好地解释世界,更是为了使知识真正走向社会、回应时代,并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照亮人类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