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常常从数字、模型和市场出发，而詹姆斯·约瑟夫·赫克曼（James Joseph Heckman）的研究，却不断把问题带回到人本身：一个孩子如何获得能力，一个家庭如何影响未来，一项公共政策如何改变人生轨迹，一个社会又如何在不平等中寻找更公平的机会结构。在他那里，经济学不仅是关于收入、就业与增长的学问，也是一种理解人的成长、选择与可能性的严密方法。

赫克曼教授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也是微观计量经济学的主要开创者。2000年，他因“发展了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与方法”而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一贡献不仅奠定了他在微观经济学和计量经济学中的重要地位，也深刻影响了社会科学如何从不完整、有偏差的现实数据中识别因果关系、评估政策效果，并理解个体与家庭在不同社会条件下的选择。

詹姆斯·约瑟夫·赫克曼（James Joseph Heckman）在CORE Academy的页面

现任芝加哥大学亨利·舒尔茨杰出服务经济学教授、人类发展经济学中心主任，赫克曼教授同时兼任芝加哥大学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与法学院教授。他在微观计量经济学、劳动经济学、人力资本发展和社会政策评估方面的开创性研究，不仅重塑了现代社会科学的实证方法，也使经济学更深入地进入教育、家庭、儿童发展、社会流动与公共治理等现实领域。近日，赫克曼教授正式加入CORE Academy（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成为科学院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新成员。他的加入，进一步丰富了CORE Academy关于知识、制度与人类发展的跨学科视野，也为学院推动社会科学前沿研究与全球学术交流增添了重要力量。

1944年4月19日，詹姆斯·约瑟夫·赫克曼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海德公园社区。虽然出生地毗邻芝加哥大学，但他的成长经历并不局限于大学城的学术环境。少年时期，赫克曼曾随家人迁居至肯塔基州、俄克拉荷马州等地，也在美国南方亲眼接触到种族隔离制度晚期的社会现实。公共空间中的分隔、日常生活中的歧视，以及不同群体之间机会的不平等，都在他日后的回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正是在这些经验中，他逐渐形成了对社会不平等、歧视、社会流动与弱势群体处境的长期关注。

赫克曼的学术之路，兼具自然科学的严谨训练与社会科学的现实关怀。高中时期，他曾受教于著名实验物理学家弗兰克·奥本海默（Frank Oppenheimer）。奥本海默重视理论与证据之间的联系，这种科学训练使年轻的赫克曼很早体会到，严肃的研究既需要清晰的问题意识，也需要经得起检验的事实依据。后来，赫克曼虽然从物理转向经济学，但这种以理论组织问题、以证据检验判断的研究风格，始终贯穿其一生的学术工作。

1965年，赫克曼毕业于科罗拉多学院，获得数学学士学位。扎实的数理基础，为他后来进入计量经济学和微观实证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大学期间，他也广泛接触经济学经典著作和发展经济学问题，逐渐意识到经济学不仅可以解释市场和增长，也可以用来理解社会结构、人的选择以及公共政策如何改变个体命运。

图源：lindau-nobel.org；赫克曼教授在2025年林道诺贝尔经济学大会上发表演讲

为进一步深造，赫克曼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并逐步从经济发展研究转向劳动经济学与计量经济学领域。彼时的普林斯顿大学拥有活跃的计量经济学研究氛围，围绕劳动力市场、劳动供给、离散选择理论与政策评估等前沿问题展开深入讨论，也鼓励学者运用经济理论与计量方法分析现实中的社会经济问题。在这样的学术环境中，赫克曼潜心钻研，并于1971年完成博士论文《论劳动力供给与商品需求的三篇论文》，获得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此后，这种以严密方法回应现实问题的学术路径，也成为贯穿他一生研究的重要标志。

博士毕业后，赫克曼正式开启其学术职业生涯。他首先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助理教授，深耕劳动力市场实证研究，同时借助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优质学术资源，与一众顶尖学者交流深耕，对经济异质性、微观实证研究形成了独到认知。1973年，赫克曼受聘于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并自此长期任教于该校。芝加哥大学严谨而开放的学术传统，为他的研究提供了持久的思想土壤，也使他逐渐成为现代微观计量经济学、劳动经济学和人类发展经济学的核心代表人物。

五十余年来，赫克曼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研究：人的能力、机会与社会差异究竟如何形成，又应如何通过更好的制度和政策加以理解与改善。如今，他是芝加哥经济学杰出服务讲席教授、人类发展经济学中心主任，并兼任芝加哥大学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与法学院教授。他也是著名的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的创始人之一、人力资本与经济机会全球工作组共同创始人，并长期参与国际公共政策和人力资本研究交流。作为学者、导师与学术组织者，赫克曼不仅塑造了现代微观计量经济学的发展方向，也使关于儿童发展、教育、家庭、劳动市场、社会流动与公共政策的研究，成为当代社会科学中最富现实关怀的重要领域之一。

芝加哥大学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该学院是世界著名的公共政策学院和政策研究中心，赫克曼教授是该学院创始人之一，并长期推动公共政策评估、人力资本与人类发展经济学研究

赫克曼的学术贡献，首先体现在他对现代微观计量经济学的深刻改造。对于社会科学而言，现实世界中的数据很少是完整、中立和随机呈现的。一个人是否进入劳动力市场，是否接受教育或培训，是否参与某项公共项目，背后往往都有家庭背景、个人能力、制度环境和社会条件的影响。如果忽视这些“选择”机制，研究者便可能从看似客观的数据中得出有偏的结论。赫克曼的重要性，正在于他让社会科学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数据背后有人，样本背后有选择，政策效果背后也有复杂的制度与人生轨迹。

正是在这一问题上，赫克曼作出了奠基性贡献。2000年，他因“发展了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与方法”而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其代表性成果“赫克曼修正法”（Heckman correction），为处理样本选择偏差提供了重要方法，也成为现代微观计量经济学中最具影响力的方法之一。例如，在研究工资差异时，如果只观察已经进入就业市场的人群，就可能忽略那些因家庭责任、薪资预期或其他原因没有进入劳动市场的人；而这些未被观察到的选择，本身就会影响研究结论。赫克曼的方法并不是简单地“补齐数据”，而是在明确模型假设的基础上，帮助研究者识别并修正非随机选择可能带来的估计偏误，从而使社会科学能够更严谨地面对现实数据中的缺口、偏差与沉默之处。

这一贡献的意义，远远超出一项技术工具本身。它改变了社会科学理解“证据”的方式：数据不是自动说明真相的材料，而是需要放回理论、制度和选择机制中加以解释的对象。由此，赫克曼把微观计量经济学带入更广阔的政策研究现场，使学者能够更深入地追问：一项政策究竟改变了谁的命运？哪些人被纳入观察，哪些人又被排除在数据之外？如果没有这项政策，他们的人生轨迹可能会怎样？这些问题，使经济学不再停留于平均数和总体趋势，而开始更细致地触及不同个体、不同家庭和不同社会群体的真实处境。

赫克曼教授1979年发表于 Econometrica 的经典论文 “Sample Selection Bias as a Specification Error”。该文奠定了“赫克曼修正法”（Heckman correction）的基础，据Google Scholar统计引用已超过四万次，是现代社会科学实证研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文献之一

赫克曼也深刻塑造了现代因果推理中的结构计量经济学路径。因果推理中的“科学模型”（Scientific Model of Causality），起源于他对经济学中样本选择性偏差问题的研究；该模型代表了经济学对因果关系、反事实和政策评估的理论思考，也是对统计学因果模型的重要回应。与单纯依赖随机实验或两组数据比较的路径不同，赫克曼强调，社会科学中的因果关系必须放回真实的选择机制中理解：谁会选择接受某项教育、培训或公共项目，谁没有进入政策覆盖范围，这些选择本身就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因此，他主张同时分析“选择过程”与“结果过程”，通过模型解释选择为何发生、结果如何形成，以及同一项政策为什么会在不同人群和制度环境中产生不同效果。由此，政策评估不再只是回答“是否有效”，而是进一步追问“为何有效、对谁有效、在何种条件下有效”。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赫克曼的贡献不仅属于微观计量经济学，也构成了现代因果推理与公共政策评估的重要思想资源。

在劳动经济学和公共政策评估领域，赫克曼的研究同样具有深远影响。他长期关注劳动力供给、工资差异、职业培训、反歧视政策和社会项目评估等问题，强调公共政策不能只看平均效果，更要理解不同个体、家庭和群体之间的差异。无论是对美国《民权法案》、职业培训项目，还是劳动力市场干预措施的研究，他都关注政策在现实社会中的实际后果：哪些制度真正改善了弱势群体的处境，哪些项目看似积极却收效有限，哪些干预对不同人群产生了不同影响。正因如此，赫克曼的研究不仅推动了经济学方法的发展，也为公共政策从理念走向证据、从愿望走向效果评估，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基础。

他关于 GED 高中同等学力证书的研究，也极具启发意义。在发表于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的 “The Importance of Noncognitive Skills: Lessons from the GED Testing Program” 一文中，赫克曼通过 GED 项目重新审视考试成绩、学历认证与长期发展之间的关系。传统观念往往把学历证书视为能力的直接证明，但他的研究表明，考试成绩或学历认证并不能完全解释一个人的教育和劳动市场表现。

毅力、自律、责任感、可靠性、社会适应能力等非认知能力，同样深刻影响教育选择、就业表现和收入结果。这一发现打破了“学历等同于能力”的简单理解，也与他后来关于儿童早期发展、技能形成和人力资本投资的研究形成呼应：人的能力并不只是由一张证书、一场考试或一个分数决定，而是在家庭、学校、社会环境和个人特质的长期互动中逐步形成。

因此，赫克曼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他提出了一套具有广泛影响的计量方法，更在于他改变了社会科学理解现实的方式。他让经济学能够看见数据背后的人，看见选择背后的制度，看见政策背后的真实后果。通过他的研究，方法不再是远离社会的技术，而成为进入现实、理解不平等、评估公共政策并改善人类发展道路的重要工具。

“赫克曼方程”（Heckman Equation）并非单一数学公式，而是对赫克曼早期儿童发展研究的高度概括：通过尽早投资儿童能力形成，尤其是支持弱势儿童的发展，社会可以在教育、就业、健康和公平等方面获得长期回报

如果说赫克曼早期的重要贡献在于改变社会科学处理数据与证据的方式，那么他后来在人类发展经济学领域的研究，则进一步把经济学带向一个更深的问题：人的能力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在他看来，教育、收入、健康和社会流动并不是进入劳动力市场之后才开始被决定的；许多影响人生走向的关键能力，早在儿童早期、家庭环境和日常互动中就已经开始积累。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赫克曼关于儿童早期发展和人力资本投资的研究，产生了广泛影响。在其发表于 Science 的代表性文章 “Skill Formation and the Economics of Investing in Disadvantaged Children” 中，赫克曼指出，生命周期中的技能形成是一个动态过程，早期投入会显著影响后续投入的效果。这一思想后来通过广为人知的“赫克曼曲线”（Heckman Curve）和“赫克曼方程”（Heckman Equation）得到更广泛传播：对弱势儿童进行高质量、综合性的早期发展干预，往往能够在教育、健康、就业、社会行为和代际发展等方面产生持续回报。这一研究改变了人们理解教育投资和社会公平的方式，也推动公共政策更加重视儿童早期发展与家庭环境。

图源：Science 官网。赫克曼教授在 “Skill Formation and the Economics of Investing in Disadvantaged Children” 一文中系统总结了早期环境对儿童、青少年和成年成就的影响，并指出生命周期中的技能形成是一个动态过程，早期投入会显著影响后续投入的效果

赫克曼研究的深刻之处，还在于他重新拓展了“能力”的含义。传统教育观念常常强调分数、学历和智力测验，但他的研究不断提醒人们，人的发展并不只由认知能力决定。责任感、毅力、自律、可靠性、合作能力和社会适应能力等非认知能力，同样深刻影响学习、工作和长期生活结果。培养一个人，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帮助其形成面对复杂人生的综合能力。

近年来，赫克曼还将这一研究视野拓展到更广阔的国际背景之中，包括对中国乡村儿童发展、家庭干预和早期能力形成的持续关注。相关研究为理解发展中经济体的儿童成长、教育公平与人力资本培育提供了重要参考，也使他的人类发展经济学超越单一国家经验，成为全球公共政策讨论中的重要知识资源。

从这个意义上说，赫克曼把经济学真正带回到人的生命历程之中。他让人们看到，公平并不只存在于收入分配的终点，也存在于能力形成的起点；社会流动并不只取决于成年后的市场竞争，也深深植根于童年、家庭和早期机会。通过这些研究，赫克曼使经济学更深刻地参与到教育、家庭、儿童发展和社会公平的现实讨论之中。

凭借在微观计量经济学、劳动经济学、人力资本与公共政策评估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赫克曼教授已成为当代经济学界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学者之一。他的研究既改变了社会科学处理数据、识别因果关系和评估政策效果的方法，也深刻影响了全球关于教育、儿童发展、劳动力市场、社会流动与不平等治理的公共讨论。根据谷歌学术统计，他的研究先后被引近30万次。

赫克曼教授于1983年获得美国经济学会约翰·贝茨·克拉克奖章，表彰其在青年经济学家阶段作出的杰出贡献；2000年，他因发展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与方法而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此后，他又获得劳动经济学领域的雅各布·明瑟奖、计量经济学应用领域的丹尼斯·艾格纳奖、弗里希奖章、丹·戴维奖等重要国际荣誉，并于2019年获得中国政府友谊奖，体现了其学术贡献在国际学界与公共政策领域的广泛影响。

图源：NobelPrize.org。赫克曼教授因“发展了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与方法”荣获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赫克曼教授亦先后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哲学学会成员、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同时也是计量经济学会、美国统计协会、国际统计学会等重要学术组织会士。他长期位居全球经济学学术影响力排名前列，其研究成果、学术方法与公共政策思想，持续影响着世界各地的经济学家、社会科学家、政策制定者和教育实践者。

更重要的是，赫克曼教授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经济学内部。他以严密的计量方法进入社会现实，以关于儿童发展、家庭环境、能力形成和公共政策的研究回应人类社会最深层的问题：机会如何产生，不平等如何延续，制度又如何为人的发展创造更公平的起点。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的学术贡献不仅属于经济学，也属于更广阔的社会科学、公共治理与人类发展事业。

芝加哥大学人类发展经济学中心官方账号。该中心祝贺其主任 James J. Heckman 教授当选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Fellow，并引用CORE Academy对其在计量经济学、劳动经济学、因果政策评估、人类发展与生命周期技能形成等领域奠基性贡献的评价

纵观赫克曼教授的学术生涯，可以看到一条清晰而深刻的知识道路：从选择性样本与微观计量方法出发，到劳动市场、公共政策评估，再到儿童早期发展、人力资本形成与社会公平。他不断提醒人们，经济学不应只停留在市场、数字和平均数之中，更应理解数据背后的人、政策背后的命运，以及社会结构中那些被忽略却影响深远的早期机会。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的研究兼具理论深度、实证精度与现实温度，也使经济学成为理解人的成长、机会与尊严的重要知识力量。

赫克曼教授正式加入CORE Academy，不仅为学院社会科学领域增添了一位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杰出学者，也进一步丰富了学院关于知识、制度、人类发展与公共责任的跨学科视野。作为全球性、非营利、跨学科的学术组织，CORE Academy致力于汇聚全球不同领域的卓越学者，推动前沿研究、国际交流与面向人类未来的知识合作。赫克曼教授的学术道路，与学院重视跨学科探索、公共知识和人类福祉的使命高度契合。

面对不平等、教育机会、技术变革与社会流动等日益复杂的全球议题，CORE Academy期待与赫克曼教授及全球相关领域学者一道，推动关于人类发展、教育公平、社会流动与公共政策评估的跨学科对话。赫克曼教授的研究启示我们，真正严肃的社会科学，不只是解释世界如何运行，更要理解人的机会如何形成、尊严如何得到守护、未来如何变得更加公平而开放。让知识服务于人的成长，让学术回应时代的深层问题，这既是赫克曼教授研究所展现的思想力量，也正是CORE Academy持续推进国际学术合作与人类共同发展的重要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