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正经历着一个或许定义我们时代的悖论。我们天生渴望联系，却又从未如此孤立。社交媒体让我们触手可及全球数十亿人，却让亲密关系变得像快餐一样转瞬即逝。与此同时，人工智能（AI）的响应能力、对话能力和情感感知能力日益增强。或许正因如此，我们越来越多地转向机器，寻求彼此无法获得的东西：陪伴。

在最近《哈佛商业评论》的文章中，研究人员报告称，目前在美国及其他类似领域，人工智能的主要用例已不再仅限于自动化或生产力，而是陪伴和治疗。人们正在从聊天机器人、虚拟形象和数字助理那里寻求慰藉、交流和情感支持。像 Replika.ai、Character.ai 和中国的 “小冰” 这样的人工智能伴侣，如今已拥有数亿投入情感的用户，总数可能已超过 10 亿。

2024年，伴侣应用 Character.ai 的用户平均每天花费 93 分钟与用户生成的聊天机器人互动。除了人工智能伴侣之外，通用聊天机器人也越来越多地用于建立人际关系。

为什么？因为我们很孤独。尽管我们生活在历史上技术联系最紧密的时代，但美国的社会孤立率（尤其是年轻人的社会孤立率）却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目前只有 13% 的美国成年人拥有 10 个或更多亲密朋友，低于 1990 年的 33%。到 2021 年，没有亲密朋友的人数从 3% 增长到 12%，翻了两番。美国卫生局局长宣布孤独是一种公共卫生流行病，将其健康风险比作每天吸 15 支烟。而且孤独并不局限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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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于 2018 年任命了一位孤独事务大臣，日本和加拿大已启动全国性举措，韩国现在为年轻人提供外出津贴。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其根源在于我们生活、工作和互动方式的重大转变。

在儿童和青少年中，这些数字更加令人担忧。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2023 年的一项调查发现，近一半的美国高中生表示持续感到悲伤或绝望，45% 的人感觉与学校里的人不亲近。在爱尔兰，53% 的 13 岁青少年表示只有三个或更少的亲密朋友，高于十年前的 41%。

即使是婴儿，与主要照顾者的对话次数也减少了。孤独不再只是一种个人的痛苦，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发育风险。

我们生来渴望连接。但如今，许多人却因缺乏连接而与机器建立联系。于是，一个既令人深感个人关切又令人深感社会紧迫的问题应运而生：人造的爱比没有爱更好吗？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机器连接，而是人际关系。数十年来，发育神经科学、心理学和公共卫生领域的研究都明确指出：人类天生就渴望建立联系。在婴儿时期，温暖、和谐、积极互动的关系塑造了大脑的结构。哈佛大学儿童发展研究中心的研究显示，早期的人际关系体验是终身健康、学习能力和韧性的最有力预测因素。

但人们常常忽视的是，学习本身是相互关联的。这正是我们通过布鲁金斯学会人工智能与教育全球工作组共同探索的问题。孩子们不仅仅从内容中学习，他们通过联系来学习。人际关系提供了情感安全，让孩子们可以探索、犯错和成长。

正如学习科学家 Mary Helen Immordino-Yang 所表明的那样，推理、注意力和记忆力等认知过程深受情感和社会经验的影响。如果没有归属感，大脑的学习能力就会下降。我们从罗马尼亚孤儿院令人心碎的研究中了解到这一点。在 70 年代和 80 年代，那里的孩子们在极度忽视的环境中长大，即使有吃有穿，也缺乏关爱关系，结果就是严重的大脑萎缩和长期的发育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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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学习和教育体系中的人们拥有牢固的关系时，体系也会蓬勃发展。在家里，当孩子们与生活中的成年人（从照顾者到邻居）建立牢固的关系时 ——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克里斯蒂娜・贝瑟尔称之为 “关系健康”—— 他们比没有亲密关系的孩子更有可能蓬勃发展，包括渴望学习新事物。人际关系也能推动学校高效运作。归属感和关爱的文化对于学生深度参与学习至关重要，丽贝卡和她的合著者珍妮・安德森在她们的著作《脱离学习的青少年》中将其描述为 “探索者模式”。但真正起作用的不仅仅是学校内部的牢固关系。

布鲁斯学会关于家校合作的研究强调，关系信任，即照顾者、教师和学校领导之间关系的牢固程度，是教育成功的基础。通过真诚的关系建立的信任不仅仅是社会联系，还能带来机会、韧性和长期幸福。

换句话说，孩子在学校集中注意力、坚持不懈和茁壮成长的能力与他们是否感到安全、被关注和被支持直接相关。这一结论得到了罗马尼亚孤儿院研究的佐证。那些缺乏早期情感连接的孩子，即使成年后也难以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学业和职业发展也普遍受限。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和 OpenAI 的两项联合研究表明，虽然只有一小部分用户与 ChatGPT 建立了情感联系，但那些建立情感联系的人往往是其最重度的用户。

研究人员发现，与聊天机器人进行最富有情感表达的对话的用户也报告了更高的孤独感。尽管尚不清楚聊天机器人是加剧了这种孤独感，还是仅仅吸引了已经在寻求情感联系的人。使用聊天机器人四周后，女性参与者与他人社交的可能性略低于男性同龄人。那些使用与自己不同性别与 ChatGPT 语音模式互动的人在研究结束时报告了更高的孤独感和对聊天机器人的更大情感依赖。这些发现提出了关于情感反应系统越来越多地融入日常生活时人工智能开发者的心理影响、性别动态和道德责任的紧迫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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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虽然使用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 Replika 的年轻人表示很孤独，但许多人也从中得到了情感支持。3% 的人认为聊天机器人暂时打消了自杀念头。研究结果表明，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可以作为一种有益的社会支持，但也引发了人们对情感依赖以及用户对人工智能的复杂看法的担忧。先前的研究，例如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 2023 年的一项研究，表明聊天机器人通常会反映用户消息的情绪基调。

当用户高兴时回复更快乐的消息，当用户悲伤时回复更悲伤的消息。另一项最近由斯坦福大学研究人员领导的研究警告不要使用 ChatGPT 等聊天机器人来代替治疗师，理由是这样做存在强化耻辱感、鼓励妄想和错误处理关键时刻等风险。我们可能觉得自己被关注，但我们并没有被塑造、挑战或参与到定义真正关系的共同成长中。

硅谷巨头们正竞相将情感空虚转化为现实。Meta 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最近宣布了打造人工智能 “朋友” 的计划，并暗示这些人工智能工具可以 “填补人们生活中的情感空白”。但这引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担忧：如果我们的人际关系架构被那些以利润和我们的注意力为驱动力，而非责任感或幸福感的公司所构建，会发生什么？我们已经见证了社交媒体上不受约束的影响力所带来的后果。那么，我们孩子的安全又该怎么办呢？

在多起备受瞩目的与聊天机器人互动相关的事件（包括自杀和犯罪行为）发生后，倡导者对人工智能伴侣应用提出了严重担忧，并警告称，如果没有充足的安全保障，这些工具可能会利用用户的情感弱点。斯坦福医学院心理健康创新头脑风暴实验室与 Common Sense Media 合作，创建了模拟 14 岁青少年的测试账户，以评估三家聊天机器人开发商的人工智能伴侣如何与年轻用户互动。他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在极少的提示下，Character.AI、Nomi 和 Replika 的聊天机器人会进行可能有害心理健康的对话。基于这些结果，Common Sense Media 建议 18 岁以下的任何人不要使用人工智能伴侣，理由是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正如伊莎贝尔在《爱学习》一书中所探讨的那样，在早年时期，儿童的大脑每秒会形成多达一百万个神经连接，其中大部分是在人际互动中形成的。这些连接不仅仅是情感模式，更是认知的基石。如果我们用虚拟形象取代眼神交流，用睡前屏幕取代睡前故事，我们不仅会削弱儿童的社交技能，还会损害他们学习、调节和创造的能力。但问题依然存在：如果孩子根本得不到温暖，人为的爱护会比什么都没有好吗？

我们需坚决摒弃 “人工智能伴侣发展具有必然性与中立性” 的观点，避免情感沉浸式人工智能的常态化发展。取而代之的是，应着力搭建平台，通过系统性教育引导用户构建健康社交关系，积极推动现实人际交往实践，引导个体适度疏离人工智能应用，而非深度依赖。相较于持续投入模拟亲密关系技术研发，更值得思考的是：如何优化关系基础设施建设，即那些能够有效培育真实人际关系的系统架构、物理空间与支持体系？

这一理念的落地实施，需以人际关系建设为核心，从教育领域切入展开。具体而言，应将关系智力培养纳入教师专业发展体系，重新设计技术应用框架以辅助而非替代人际互动，并构建以归属感为核心设计原则的社会环境。若将每所学校打造为学术培育与关系构建并重的复合型空间，若将关系培养能力纳入教育工作者职业素养评价体系，若将课堂人际关系质量纳入教育成效评估指标，将会产生怎样的积极影响？同时，政策制定与资源配置亦需遵循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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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公共卫生及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关系智能应与学术知识、技术技能处于同等重要地位，其并非边缘化补充，而是不可或缺的基础要素。若城市与社区规划能更审慎地将人际联结、共情能力及集体福祉（包括代际关系构建）置于优先地位，又会呈现何种发展图景？纽约大学社会学家艾里克・克里南伯格提出，与其将资源倾注于人工智能伴侣开发，不如加大对合住公寓、城市公园、公共图书馆等普惠型社会基础设施的建设力度，为民众创造更多现实社交机会。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大力投入人工智能研发的企业率先取消居家办公政策，这一现象侧面印证了其对面对面人际交往价值的认可。

耐人寻味的是，人类对人工智能的依赖并非源于人性本质的改变，而是源于我们始终未变的深层需求 —— 对情感联结、生命意义及人文关怀的永恒追寻。然而，人工智能系统既无法形成情感反馈机制，也难以承担养育下一代、疏导心理创伤、提供情感陪伴等人类社会功能，因其本质属性决定其无法替代真实人际交往。

在深度社会隔离的现实背景下，人工模拟情感或许能带来短暂慰藉，但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绝非依赖技术模拟，而在于重建真实、稳固的人际关系网络。

我们必须警惕人工智能时代演变为情感外包的历史进程，应将其转化为重新审视人类本质、构建符合人性需求社会的契机。未来发展亟需减少对虚拟情感交互的过度依赖，转而重视真实对话的价值；摒弃算法驱动的精准迎合模式，回归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理解。通过强化关系基础设施建设，我们不仅在缓解个体孤独困境，更是在守护人类文明传承的核心要素 —— 这种基于真实人际互动产生的生命价值，是任何代码程序都无法复刻的精神内核。

在技术高速迭代的时代浪潮中，我们需始终铭记：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情感联结，只能植根于现实世界的人际交往土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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