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庆应义塾大学春日讲堂举办的学术对话活动中，《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与该校校长伊藤公平展开深入探讨。赫拉利在发言中提出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的观点：相较于核技术与生物技术领域存在的风险，人工智能（AI）技术的发展已构成对人类文明存续更为严峻且紧迫的挑战。

此次围绕其新作《智人之上》日文版发行开展的学术交流，不仅是一次学术著作推广活动，更可视作面向全球学界与社会发出的警示性倡议。在数字智能以远超有机生命进化百万倍速度演进的当下，人类社会亟需关注的核心问题，并非技术发展本身，而是维系社会运行的信任机制正面临解构危机。

在《今日简史》中，赫拉利曾将核战争、生物技术与人工智能并列为三大人类生存威胁。然而，在东京的学术讲座中，他基于最新技术发展态势，对该排序作出重要修正：“人工智能的风险已显著超越其他两者，其作为人类历史上首个具备自主能动性的技术形态，能够在脱离人类干预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决策制定、内容创造与系统进化。”

尤瓦尔·诺亚·哈拉里：人工智能的未来：这位作者在《华尔街日报》领导力学院发表演讲，将人工智能的崛起比作数字移民浪潮

这一观点转变，深刻反映了技术演进的加速度特征。从技术发展轨迹来看，2015 年 OpenAI 推出的 GPT-1 模型仅能实现基础文本补全功能；但至 2020 年 GPT-3 发布时，已具备学术论文撰写、商业计划书生成等复杂能力。这种指数级的进化速度，在人类技术发展史上堪称独树一帜。以计算设备演进为例，1946 年问世的 ENIAC 通用计算机，其物理体积达 170 平方米、重量 30 吨，运算能力仅为每秒 5000 次加法；而当代智能手机的计算性能，已实现百万倍以上的跨越。人工智能的迭代更新，正以远超硬件发展的速率突破技术边界。

人工智能的“自主能动性”特质，使其与传统技术形态形成本质区隔。传统技术系统，如咖啡机等，仅能依据预设程序执行固定任务；而当智能设备能够通过表情识别系统预判用户需求，自主开发饮品配方时，其已超越工具属性，呈现出主体化特征。

2016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标志性事件，不仅体现了机器在特定领域对人类的超越，更重要的是其走出了人类围棋史前所未有的创新棋路，印证了人工智能独特的智能逻辑体系。AlphaGo Zero通过 40 天自我对弈训练，以100:0战绩完胜初代 AlphaGo的案例，生动展现了人工智能在数字环境中近似生物基因突变的高速自我进化能力。

《今日简史》白金纪念版

作为历史学家，赫拉利的警示具有深厚的历史纵深感：“核威胁的危险性具有直观可测性，犹如上膛的火器；而人工智能构成的是‘异质性威胁’，其并非基于道德意义上的‘邪恶’，而是源于与人类智能本质上的认知断层。”

这样的认知鸿沟的根源在于技术进化速率的巨大差异：生物技术的迭代周期以数十年计，而人工智能的更新换代仅需数日；有机生命历经38亿年进化形成人类智能，而数字智能可在数月内完成从基础形态到超级智能的跃迁。

当智能进化速度达到有机进化的百万倍量级，人类对其理解与把控的时间窗口正急剧收窄。对比工业革命时期蒸汽机从发明到普及历经近百年，而ChatGPT从发布到用户突破1亿仅耗时5天的事实，这种技术扩散与进化速度的失衡，正在加剧人类认知体系与技术发展之间的鸿沟。

更为严峻的是，人工智能正经历从“被动执行”到 “主动创造”的转变。在与李开复的学术对话中，赫拉利指出，当前金融领域的人工智能系统已能够自主研发投资策略与金融产品，军事领域的智能系统可在毫秒级时间内完成目标识别与攻击决策。这些创造性成果既未包含在初始程序设定中，也超出了现有监管框架的覆盖范围。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技术黑箱，其内部运行逻辑连开发者都难以完全解析。”当人工智能开始涉足军事战略制定、意识形态建构乃至新型货币体系设计时，人类或将面临比外星文明更具陌生性的认知挑战。

2023 年，DeepMind的AlphaFold破解超过2亿个蛋白质结构，远超人类百年科研积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Maven项目实现无人机集群自主作战决策，这些实践案例均表明，人工智能正从辅助工具向规则制定者的角色转变。

赫拉利指出，主导人工智能研发的国家与企业存在显著的认知悖论：一方面，基于对竞争对手的不信任而加速技术竞赛；另一方面，却对自身开发的超级智能系统抱有“绝对忠诚于人类”的信念，这种矛盾性已近乎非理性决策范畴。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当前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极具荒诞性的现实困境。

从全球技术竞争格局来看，硅谷科技企业高层频繁围绕“若竞争对手率先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突破，将导致己方核心竞争力丧失”展开战略研讨；各国国防政策文件亦将保持人工智能技术领先地位，提升至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层面。这种基于零和博弈思维的发展焦虑，使得人工智能技术研发演变为无制动机制的高速竞赛，各参与主体均在追求技术突破的赛道上持续加速。

图自unsplash

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对同行竞争者保持高度警惕的技术开发者，却对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展现出过度信任，普遍认为算法能够实现资源的公平配置、智能体可准确识别军事目标，且超级人工智能终将成为人类发展的可靠助力。

上述信任认知的错位，正对人类文明的底层运行逻辑形成冲击。如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所述，人类文明从原始部落发展至全球化时代的关键驱动力，在于构建大规模信任体系的能力。这种信任体现在对货币体系的认可、对法律规范的遵循，以及对国家、理想等抽象概念的认同。基于共同叙事构建的信任机制，支撑着全球数十亿人口在复杂项目中的协同合作。

然而，近二十年以来，这一信任体系呈现出显著的崩解趋势。社交媒体平台通过算法推送激发公众的负面情绪以获取流量，政治人物借助阴谋论话语进行舆论操纵，国家间以经济脱钩替代合作发展。当基础科学共识都能引发社会认知分歧时，人类应对人工智能挑战的关键优势正在逐步消解。

更为严峻的是，社会信任结构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算法系统逐渐取代人类成为信任的主要对象。在金融信贷领域，人工智能系统主导贷款审批决策；司法实践中，算法模型用于评估犯罪再犯风险；甚至在情感关系领域，AI 也被用于分析情感匹配度。

这样的现象意味着人类正将传统赋予同类的信任，逐步让渡给数字技术系统。根据赫拉利与李开复的学术对话，当前金融市场中的人工智能量化基金已实现高度自动化交易，能够在无人工干预的情况下，每秒完成上万笔交易，且投资回报率显著高于人类基金经理。但值得警惕的是，算法系统本质上缺乏道德判断能力，其运行逻辑仅围绕“收益最大化”目标，这种特性可能对金融市场稳定构成潜在威胁。

信任对象从人类向算法的转移，正在重塑社会合作的基础框架。在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中，货币、宗教、法律等社会制度均建立在集体共识之上，其存续依赖于社会成员的共同信任。

而在数字时代，算法正逐步承担“社会叙事构建者” 的角色，深度介入信息传播、社会交往及价值塑造等领域。当公众认知体系被算法推荐机制所形塑，社会共识被信息茧房所割裂，人类大规模协作的能力将面临持续削弱。本质上，人类正在用对算法系统的功能性信任，替代人际间的社会性信任，而算法系统仅遵循数据反馈机制运行，并不承担人类社会发展的伦理责任。

以色列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尤瓦尔·诺亚·赫拉利

赫拉利通过系统性研究指出，人工智能技术的未来发展走向，本质上取决于人类社会的内部协作状态：若持续陷入内耗与对抗，人类终将面临被人工智能系统反制的风险；而唯有重建社会信任体系，方能确保对人工智能的有效管控。这一结论深刻揭示了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命题，应对人工智能挑战的根本路径，并不局限于技术层面的突破，而更在于对人类社会深层机制的反思与重构。

从教育领域的变革视角来看，在信息爆炸的当代社会，高等教育体系亟需完成范式转换。传统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教育模式，在人工智能技术面前已显露出局限性，毕竟人工智能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人类知识体系的全面检索与调用。赫拉利强调，新时代教育的核心使命应聚焦于培养个体的信息鉴别能力，包括但不限于信息可信度评估、信源动机分析，以及对信息表象的穿透性认知。

这就要求教育实践必须实现从标准答案导向到批判性思维培养、从知识记忆训练到逻辑推演能力塑造的转变。唯有使受教育者具备识别算法偏见的能力，方能避免其沦为数字系统的被动接受者。

在社会价值体系层面，对精英群体的重新定义至关重要。赫拉利严厉批判了当前部分精英群体将人工智能技术工具化、用于巩固既得利益与加剧社会分化的行为，尽管他们常以“技术中立”作为辩解理由。他主张，真正的社会精英应当以公共福祉为导向，不仅需要掌握先进技术，更要深刻理解技术应用背后的伦理准则；在追求创新的同时，严守技术发展的人文边界。高等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起培育新型精英群体的责任，使其成为人类整体利益的坚定维护者。

在国际治理维度，重建全球合作机制迫在眉睫。当前，世界各国军事投入呈显著增长态势，人工智能领域的军备竞赛逐渐取代气候合作成为国际政治焦点，这一趋势严重削弱了人类对人工智能的集体管控能力。

赫拉利以核不扩散机制的成功经验为参照，指出人工智能风险防控同样需要建立全球性规制体系，包括但不限于禁止开发自主武器系统、规范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真实性标识，以及划定算法应用的禁区。而这些国际规则的有效实施，依赖于各国在互信缺失的现实背景下，重建以对话协商为基础的国际合作机制。

图自unsplash

从人类文明存续的长远视角审视，情感共情能力的维护具有根本性意义。在与李开复的学术对话中，双方共同指出：人工智能虽能模拟人类情感表达，但无法产生真实的情感体验。真正的人类社会关系，建立在相互关怀的情感联结之上，而非单纯的需求满足。

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社会生活，部分群体对其模拟的理想化关系产生依赖，这一现象正在侵蚀人类基于情感共鸣的信任基础。而这种共情本能，正是人类社会信任关系建立的核心要素 —— 通过情感共鸣形成的相互理解与关怀，构成了人类社会稳定运行的心理基石。

赫拉利在讲座的最后，展示了两张未来图景：一张里，人类因互信而协作，AI成为治愈癌症、逆转气候危机的工具，文明在数字与有机的共生中升级；另一张里，人类因分裂而内耗，AI被用于监控、战争与掠夺，最终沦为算法的“生物电池”。

图自unsplash

这不是科幻电影的二选一，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当 AI 以百万倍速进化时，人类最该加速的不是技术研发，而是信任的重建，信任教育能培养出有良知的决策者，信任国际社会能制定共同的规则，信任身边的陌生人与自己一样，都想给后代留一个值得活下去的世界。

“一万年前，是信任让我们建起第一座城市；一万年后，或许仍是信任，让我们能与 AI 写下新的文明篇章。”

赫拉利的这句话，或许是给这个焦虑时代最好的注脚：技术的浪潮终将拍岸，而人类的选择，才决定我们是被淹没，还是乘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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