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1月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美元汇率的走势正在改写传统经济学教科书。这个曾经被视为全球经济“稳定锚”的货币,在短短半年内经历了戏剧性转折。
1月13日美元指数创下110.32的两年新高,而到5月 23日已跌至99.11,跌幅近9.4%。更令人不安的是,当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4月7日飙升至4.5%的历史高位时,美元指数却同步跌破100关口,这种“利率升、货币贬”的反常组合,正在引发市场对美元信用体系的深度质疑。
这种背离传统规律的现象,与2022年英国“迷你预算”引发的货币危机惊人相似。当时英国财政大臣夸滕宣布大规模减税计划,导致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单日暴涨100个基点,英镑对美元汇率一度暴跌至 1.03的历史低点。
如今美国的情况更复杂。关税政策引发的供应链震荡、债务规模突破36万亿美元的财政困局、美联储政策独立性受威胁的政治博弈,正在形成多重风险共振。当三大国际评级机构集体取消美国3A主权信用评级后,美元作为“无风险资产”的光环彻底消失,全球资本开始重新评估这个老牌帝国的货币价值。
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核心竞争力,长期依赖于美国经济的稳定性、政策的可预测性以及金融市场的深度。但2025年以来,支撑这一体系的三大支柱正在同步瓦解。
首先是债务信用的历史性崩塌。截至2025年5月,美国联邦债务总额突破36万亿美元,占GDP比重达 120%,远超国际公认的60%警戒线。更严重的是,特朗普政府推出的“大而美”法案预计未来10年将新增3.3万亿美元债务,这使得穆迪在5月16日将美国主权信用评级下调至 Aa1,至此标普、惠誉、穆迪三大机构全部取消美国3A评级。这一事件彻底打破了市场对美元资产“零风险”的认知,导致全球央行在3~6月累计抛售480亿美元美债,外资持有比例降至30%的历史低位。
其次是美联储政策的公信力危机。尽管美国通胀率仍高达3%(核心PCE数据),但美联储在6月18日连续第四次维持利率不变,点阵图显示内部对降息分歧显著增大:19位官员中有7位认为2025年不应降息,较前次会议增加3人。
图自Brookings
这样的政策摇摆反映出美联储的困境。一方面关税导致的供应链成本上升推高通胀预期,另一方面企业调查显示多数公司计划将关税成本转嫁消费者,可能抑制消费需求。更严重的是,特朗普多次公开指责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不作为”,甚至传出解雇鲍威尔的传闻,引发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这种政治干预货币政策的行为,正在动摇美元作为“中性货币”的根基。
最后是经济基本面的持续恶化。受关税政策冲击,美国一季度GDP环比萎缩0.5%,核心PCE物价指数年化季率达3.5%,陷入典型的滞胀困境。高盛与摩根大通将美国经济衰退概率上调至45%~60%,而美联储将2025年 GDP 增速预期从1.7%下调至 1.4%,失业率预期上调至4.5%。当市场发现美国经济既无法维持增长韧性,又难以遏制通胀压力时,对美元的长期信心开始崩塌。
这样的情绪在外汇市场尤为明显。尽管美联储维持高利率,但美元指数在7月1日跌至97.92的三年低点,较1月峰值累计下跌11.2%。
2022年9月的英国货币危机,为理解当前美国困境提供了重要参照。当时英国政府宣布的减税计划导致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单日暴涨100个基点,英镑对美元汇率暴跌15%,最终迫使首相特拉斯辞职。这一事件的核心矛盾是财政政策失控引发的市场信任危机。
美国当前正经历类似过程。特朗普政府自2025年2 月以来多次加征关税,包括对墨西哥、欧盟、巴西等国的30%~50%关税,直接冲击全球供应链。
这样的政策不确定性导致4月3日美股标普500指数单日暴跌4.3%,4个交易日内累计下跌12.7%;同期10年期美债收益率从3.8%飙升至4.5%,创 2001年以来最大单周涨幅。与英国危机一样,市场开始质疑政府能否在不引发经济衰退的前提下控制财政赤字。
与英国相比,美国面临更严峻的结构性挑战。首先是债务规模的绝对优势。英国债务占GDP比重约100%,而美国已达120%,且增速未见放缓。其次是全球货币体系的深度绑定。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虽从72%降至48.46%,但仍是英镑的 4 倍以上,其动荡对全球经济的冲击更为剧烈。
图自Brookings
最后是政策空间的压缩。英国尚可通过寻求IMF援助缓解危机,而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经济体,其政策失误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
与英国危机不同,美国当前的货币贬值伴随资本流向的结构性变化。传统上美元贬值会刺激新兴市场资本流入,但2025年4月的数据显示,新兴市场股票基金当周净流出达127亿美元,创2020年3月以来最大单周流出。
这表明投资者不仅抛售美元资产,还在规避与美元体系高度关联的新兴市场,反映出对全球经济衰退的深度担忧。
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正在重塑全球经济秩序,其影响远超贸易领域,成为动摇美元信用的关键变量。
对巴西牛肉加征50%关税的直接后果是,美国牛肉进口量在2025年前五个月同比激增112%后,因关税成本被迫转向价格更高的阿根廷供应商。
供应链断裂导致美国汉堡价格在7月上涨18%,直接冲击中低收入群体消费能力。更严重的是,企业调查显示63%的制造商计划将关税成本转嫁消费者,预计未来三个月核心通胀率将突破3.5%。当消费者实际收入增长停滞与物价上涨形成剪刀差时,经济衰退风险将显著上升。
美国滥用关税工具的行为,正在迫使贸易伙伴寻求替代结算体系。2025年一季度,欧元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升至23.5%,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处理量同比增长42%。更具标志性的是,巴西与阿根廷在7月宣布建立共同货币“苏尔”,旨在减少对美元的依赖。这样的趋势在央行资产配置中尤为明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降至57.7%,而黄金储备占比升至12.5%的历史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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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关税缩减贸易逆差,但结果适得其反。2025年4月美国贸易逆差环比扩大11%至687亿美元,创2022年以来新高。
这样的政策悖论源于关税的双重效应。既增加进口成本推高逆差,又抑制出口企业竞争力。更严重的是,关税政策加剧了政府与美联储的矛盾。当特朗普在7月12日宣布对欧盟加征30%关税时,美联储点阵图显示官员对降息预期分歧进一步扩大,市场开始定价2026年累计降息75个基点的可能性。
当前的美元震荡,本质上是美国经济霸权与全球多极化趋势冲突的集中体现。当美国国债规模突破37万亿美元、三大评级机构集体下调主权信用、全球央行加速抛售美债时,美元作为“全球货币锚”的地位正在经历历史性考验。
未来的关键变量在于美国能否实现政策转向。一方面需要控制财政赤字以重建市场信心,另一方面需修复与主要贸易伙伴的关系以缓解供应链压力。然而,特朗普政府在7月14日宣布对铜进口加征50% 关税的举动,显示其仍在强化贸易保护主义路线。这种政策惯性可能导致美元信用进一步受损,加速全球货币体系的重构。
对于投资者而言,当前的市场波动蕴含着结构性机会:黄金作为避险资产的配置价值凸显,欧元区因财政纪律相对稳健可能成为资本避风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则在贸易结算多元化中迎来新机遇。而对于政策制定者,如何在维护国家利益与全球经济稳定之间找到平衡,将是决定美元命运的关键。
当美元不再是唯一的选择,全球经济秩序的重塑已悄然开启。这场货币变局的最终走向,或许将比 2008 年金融危机更深刻地改变世界。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worrying-signs-for-the-us-dollar/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the-rise-in-long-term-us-treasury-yields/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the-changing-role-of-the-us-dol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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