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辗转难眠时，你或许只会归咎于闷热的天气。但最新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更令人警惕的关联：全球变暖不仅让你睡不好，还可能显著增加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的风险。这项覆盖 11.6 万用户、6200 万睡眠记录的全球性研究发现，高温天（27.3℃）相比低温天（6.4℃），夜间发生 OSA 的概率会上升 45%，而这背后是数以百万计的健康寿命损失和巨额经济成本。

要理解这一关联，首先需要明确什么是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它是最常见的睡眠呼吸障碍，简单来说，就是睡眠时上呼吸道反复塌陷，导致呼吸暂停或变浅 —— 每次暂停可能持续 10 秒到数分钟，一晚可发生数十次甚至上百次。判断 OSA 严重程度的核心指标是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AHI），即每小时呼吸暂停或低通气的次数。按照临床标准，AHI 在 5-15 次 / 小时为轻度 OSA，15-30 次 / 小时为中度 OSA，≥30 次 / 小时则为重度 OSA。别以为这只是 “打鼾声音大” 那么简单，未经治疗的 OSA 会带来一连串健康危机：高血压、2 型糖尿病等慢性病风险上升，心梗、中风概率增加，甚至可能导致夜间猝死。

研究显示，OSA 患者的全因死亡率比普通人高 30%，且白天嗜睡会使交通事故风险翻倍。目前全球约有 10 亿成年人受 OSA 影响，而多数人并未意识到自己患病。

图自unsplash

高温与 OSA：被忽视的健康威胁

为什么高温会盯上 OSA？研究团队通过分析 11.6 万用户（覆盖 41 个国家）的睡眠数据，结合欧洲气象再分析数据集（ERA5）的温度记录，找到了清晰的关联规律。

数据显示，当环境温度处于 99 百分位（即全年最热的 1% 日子，平均 27.3℃）时，相比 25 百分位的低温天（6.4℃），夜间发生 OSA（AHI≥15）的概率增加 45%，发生重度 OSA（AHI≥30）的概率更高，达 49%。

更值得注意的是，温度对 OSA 的影响存在地域差异。在欧洲国家，高温的 “杀伤力” 更强 —— 部分国家 OSA 风险甚至会翻倍；而在 GDP 较低的国家，由于降温设施（如空调）覆盖率低，高温对 OSA 的影响也更显著。

条形图突出显示了各国中度至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 (OSA)（蓝色）和重度 OSA（深蓝色）的患病率。源数据以源数据文件的形式提供。

研究还锁定了几类易感人群。男性相比女性，高温下 OSA 风险上升更明显；高 BMI 人群本身上呼吸道易塌陷，高温可能加剧气道肌肉松弛，因此风险更高；习惯睡 6 小时以上的人，一旦因高温缩短睡眠，OSA 风险反而更高。不过年龄对这一关联影响不大，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可能受高温 “攻击”。

这种关联并非偶然，高温会通过多种途径影响睡眠：一方面，高温会干扰人体核心体温调节，导致入睡困难、睡眠片段化，而睡眠不规律本身就会加重上呼吸道肌肉松弛；另一方面，高温可能使气道黏膜水肿，增加气道阻塞的概率，双重作用下，OSA 的发生风险自然随之上升。

全球变暖对 OSA 的影响早已不是 “未来风险”，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2023 年，北半球平均气温创下 2000 年来最高纪录，比工业化前升高 2.07℃，而这一年因高温导致的 OSA 增加，已造成了触目惊心的损失。

a温度与夜间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实线绿色）或夜间严重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虚线紫色）风险比 (RR) 之间的暴露-反应曲线。阴影区域代表 95% 可信区间 (CI)。图中还突出显示了温度分布（直方图）和第 99 个百分位数 (T99；黑色虚线) 的温度。b亚组分析包括基于居住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 (GDP) 的 T99 夜间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OSA) 平均 RR（和 95% CI）（三分位数 - N，三分位数 1：40152；三分位数 2：37722；三分位数 3：38468）。c按地理位置划分的 T99 夜间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OSA) RR 。d各国夜间OSA在99百分位数和25百分位数温度下的平均RR（和95%CI）分析（棕色表示p值<0.05，紫色表示p值>0.05）。各国确切的N和RR（95%CI）可在表S1中找到 。源数据以源数据文件的形式提供。

在健康层面，研究用 “伤残调整寿命年（DALYs）” 量化健康损失 —— 这个指标同时包含因早逝损失的寿命（YLL）和因疾病导致的健康寿命损失（YLD）。

结果显示，2023 年在有数据的 29 个国家中，因高温相关 OSA 增加，共损失 78.8 万健康寿命年，其中约 2.7 万年是因早逝损失（如 OSA 引发的心梗、猝死），其余是因慢性病、生活质量下降导致的健康寿命减少。以英国为例，2023 年比 2000 年平均升温 0.7℃，由此额外增加了 1.5 亿个 “OSA 患病日”，对应的健康寿命损失达 5.9 万年。

在经济层面，OSA 对社会经济的冲击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职场生产力损失，OSA 患者不仅缺勤率更高（每年多 5 天病假），在岗时也可能因嗜睡导致效率下降（约 6.8% 工作时间处于低效率状态）。2023 年，29 个国家因此损失 1.05 亿个工作日，对应经济成本约 300 亿美元。另一方面是健康支出增加，包括 OSA 诊断、治疗，以及由 OSA 引发的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治疗费用，2023 年相关健康成本约 680 亿美元。两者相加，2023 年全球因高温相关 OSA 增加的经济总成本约 980 亿美元 —— 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年度 GDP。

更严峻的未来与我们的应对之道

如果全球变暖持续，OSA 的影响只会雪上加霜。研究结合 IPCC（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气候模型预测：若不采取强力控温措施，到 2100 年全球平均气温可能比工业化前升高 2.1-3.4℃，而 OSA 的健康和经济负担将大幅攀升。

IPCC 的 4 种典型气候情景（SSP126 至 SSP585，对应不同减排力度）显示，最乐观情景（SSP126，升温≤1.8℃）下，到 2100 年，OSA 相关健康损失比 2023 年增加 15%，职场生产力损失达 370 亿美元 / 年；中等排放情景（SSP245，升温约 2.7℃）下，健康损失翻倍，职场损失达 500 亿美元 / 年；高排放情景（SSP585，升温≥4℃）下，健康寿命损失可能是 2023 年的 3 倍，职场损失达 840 亿美元 / 年。更棘手的是，OSA 与肥胖密切相关 —— 若未来因肥胖率上升导致 OSA 患病率再增加 30%，上述所有损失还将再提升 10-30%。

面对高温与 OSA 的双重挑战，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都有可行动的方向。对个人而言，首先要警惕高温天的 “睡眠异常信号”，若出现夜间频繁憋醒、晨起头痛、白天嗜睡（如开会时忍不住走神、开车时犯困），尤其是高温天症状加重，建议通过睡眠监测（如家用睡眠仪）排查 OSA。

其次要改善睡眠环境，降低高温影响，卧室温度建议控制在 18-22℃；若没有空调，可通过遮光窗帘、风扇、凉席等降低体感温度；睡前 1 小时避免剧烈运动和电子产品（减少热量积累和蓝光刺激）。此外，控制体重能减少 OSA 基础风险，体重减轻 5%-10%，可显著降低 AHI（尤其对中轻度 OSA），日常可通过规律运动、减少高糖高脂饮食控制体重。

英国 ( a - c和d ) 和全球 ( e - g ) 举例说明了与气候变暖相关的中度至重度 OSA 患病率增加对健康的负担。a使用了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 (IPCC) 预测的不同气候情景下的历史和预测温度，( b )得出由于温度升高而导致的 OSA 额外人天数，随后用这些数据计算 ( c ) 残疾生活年限 (YLD) 和 ( d ) 损失的寿命年限 (YLL)。基线温度基于 1950-1990 年的历史数据。IPCC 估计的到 2100 年不同气候情景下与温度相关的 OSA 增加对健康和经济的影响分别计算为 ( e ) YLL、( f ) YLD 和 ( g ) 健康的经济成本，以每 100,000 人每年的比率表示。白线标记表示当前（截至2023年）的YLL、YLD和经济成本比率。YLD图中的阴影区域表示基于澳大利亚估计值22的OSA相关的年度福祉负担。美元，SSP共享社会经济路径。源数据以源数据文件的形式提供

对社会而言，需要从 “控温” 到 “防护” 的双重行动。加强气候治理是根本，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不仅能延缓升温，还能直接降低 OSA 等气候相关疾病的负担。同时要完善公共健康防护，在高温预警中加入 “OSA 风险提示”；向低收入群体提供降温设备支持（如低价空调、风扇）；在职业健康检查中纳入 OSA 筛查（尤其是司机、高空作业等高危职业）。

另外，推动 OSA 规范化治疗也至关重要，目前全球约 80% 的 OSA 患者未被诊断，而持续气道正压通气（CPAP）、口腔矫正器等治疗可有效控制症状，扩大筛查和治疗覆盖，能减少 90% 以上的 OSA 相关健康损失。

这项研究最有价值的启示，或许是让我们意识到，气候变化从来不是遥远的 “环境问题”，而是与每个人的夜晚、健康和钱包息息相关的身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