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被誉为“CD、DVD和蓝光光盘之父”的荷兰著名工程师、发明家与信息理论学者凯斯·伊明克(Kees Schouhamer Immink)教授,正式当选并受聘为 CORE Academy—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学术委员。作为数字存储时代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伊明克教授数十年来深耕编码理论与数字存储技术领域,曾荣获 IEEE 荣誉奖章等国际工程界顶级荣誉,并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荷兰皇家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他此次受聘,不仅是对其毕生开创性贡献的高度肯定,也再次彰显了其在现代数字文明基础设施形成过程中的历史性地位。
凯斯・伊明克(Kees Schouhamer Immink)教授,当选 CORE Academy—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学术委员
今天,当我们习以为常地使用 CD、DVD、蓝光光盘等数字媒介时,往往不会意识到,支撑其稳定读取、可靠保存与广泛普及的关键基础,正是一整套深刻而优雅的编码技术体系,而伊明克教授正是这一体系最重要的开创者之一。

本文分享的是 IEEE 官网于 2017 年为表彰伊明克教授荣获 IEEE 荣誉奖章而刊发的一篇深度报道,借此回望这位改写数字存储历史的技术巨匠如何攻克关键难题,并一步步推动光盘技术走向世界。
原文链接:spectrum.ieee.org/kees-immink-the-man-who-put-compact-discs-on-track
你还记得黑胶唱片吗?更具体地说,你是否记得黑胶沾染灰尘或出现划痕就频繁跳针的烦恼?不妨假设你已到了能回忆起这种困扰的年纪,即便年轻一代,或许也在近些年体验过这项复古技术。

黑胶唱片和留声机
现在回想拥有第一张CD的时刻,小小的碟片通体锃亮,能稳稳容纳74分钟完整音乐,在当年看来如同魔法一般;更令人惊叹的是,即便对碟片稍加粗暴对待,只要没有严重物理损伤,几乎不会影响播放效果,彻底告别了黑胶的短板。
当然,要实现音乐在光盘上的稳定存储与流畅播放,离不开多领域工程技术的协同支撑。硬件层面,需要核心激光器、聚焦激光的精密光学组件,以及驱动激光移动、带动碟片旋转的机械系统;软件层面,涵盖脉冲编码调制技术(将模拟信号常规采样转化为数字比特)和纠错编码技术(保障比特数据不损坏、不丢失)。
而在这套复杂技术体系中,还有一个极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环节——如何将虚拟的数字比特,转化为光盘表面可被激光读取的物理标记,这项技术被称为信道编码,它是CD既能抗划痕防跳针、又不牺牲播放时长的核心秘诀。凭借这套独创编码方案及相关光存储技术,其发明者基斯·绍哈默·伊明克,斩获了2017年度IEEE荣誉勋章,这是电气和电子工程师协会颁发的领域最高荣誉,相当于电子电气行业的“诺贝尔奖”,专门表彰该领域做出划时代贡献的科研者。
20世纪70年代中期,CD技术的核心研发项目在荷兰埃因霍温的飞利浦实验室正式启动,彼时伊明克还是实验室里一名年轻的电子工程师。项目初期,他和CD研发毫无关联,主攻控制理论,隶属于光学工程师团队,负责研发模拟激光影碟。1978年飞利浦正式推出激光影碟,却遭遇市场彻底滑铁卢:这款仅支持播放的设备,完全无法抗衡兼具录制功能、且提前两年完成技术迭代的录像带。到1979年,随着激光影碟项目夭折,伊明克成了暂无项目可跟进的闲置研发工程师。
与此同时,飞利浦另一支研发团队成功做出激光数字音频碟机原型,索尼工程师也同步推出了同类技术方案,可两套系统技术细节差异极大,完全无法兼容。两家行业巨头没有选择各自为战、爆发格式战争,反而在1979年做出关键决策:整合双方顶尖工程人才,联合敲定统一的CD设计标准,伊明克也因此迎来了人生的关键转机。
他回忆道,当时飞利浦联合研发团队“急需专人测试两套系统的综合性能,包括音质、抗划痕能力、应对碟片瑕疵的稳定性”,而自己的激光影碟工作已彻底结束,便毫不犹豫接下了测试任务。
同年年底,索尼工程师小川宏带着全套设备进驻飞利浦,两人分别搭建双方原型机,用各自编码技术制作的实验碟片展开严苛测试:故意制造划痕、沾染灰尘,不断压缩比特空间提升存储量,测试碟片濒临无法读取的临界值,随后又带着设备远赴东京重复实验,伊明克还打趣调侃“毕竟东京的物理定律和埃因霍温截然不同”,整套漫长测试耗时数月才完成。
颠覆性EFM编码:破解光盘核心技术难题,铸就CD行业标准
虽说伊明克的身份是测试工程师,但他骨子里始终是钻研型科研者,测试过程中一直紧盯设计漏洞与优化空间,很快找到了核心突破口:现有数据转物理标记的编码方案,存在严重的存储浪费与定位缺陷。想要理解他的颠覆性创新,首先要理清光盘的读取原理:CD表层是聚碳酸酯材质,下方覆盖金属反射层,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的“坑点”和未凹陷的“平坦区”,激光照射后,两者反射光线强度差异极大,光学传感器将强度变化识别为数字“1”,固定距离内无变化则识别为数字“0”,以此完成数据读取。
但这里藏着一个关键技术难题:CD没有黑胶那样的引导凹槽,伺服系统(控制光学读取头的电子机械装置)全靠坑点与平坦区的交替轨迹精准定位,一旦坑点或平坦区过度密集,就会导致定位失灵、播放跳针;灰尘和划痕更会遮挡轨迹,加剧这一问题。
伊明克用经典童话《小拇指》(类似《汉塞尔与格莱特》)做比喻:“孩子在森林里撒石子引路,石子撒得太稀疏,就会彻底迷路”,碟片上的坑点就是引导读取的“石子”,间距把控至关重要。
当时飞利浦和索尼的原有编码方案,都为了保障伺服定位,浪费了大量碟片存储空间,牺牲了存储效率。伊明克大胆提出优化思路:一方面升级伺服系统自身控制机制,减少不必要的“定位石子”;另一方面精简分隔8比特数据块的合并比特,精准匹配周边数据比特,两项调整能让同等物理空间的存储容量直接提升30%,同时彻底解决跳针问题。
这套他独创的编码系统,被命名为八到十四调制编码(EFM):通过专用查找表,将每个8比特数据块转化为14比特序列,严格保证两个数字“1”之间间隔2-10个“0”,既避免序列过长导致时钟同步失效,也防止序列过短难以检测、易出错误;每个14比特序列间插入3个合并比特,最终用17比特承载8比特有效数据,远优于索尼最初24比特承载8比特的繁琐方案。
1980年年中,伊明克向联合团队展示方案,证实其与伺服系统的适配性完全达标,却遭遇了索尼核心决策者的质疑:解码器逻辑门数量过多,成本过高,要求从250个缩减至70个以内。
仅三周时间,伊明克就拿出了仅52个逻辑门的优化版方案,让对方无从反驳、只能采纳。同年年底,飞利浦与索尼联合发布《红皮书》,这份因封面为红色得名的文件,是全球首个CD音频官方标准,彻底奠定了后续所有光盘技术的基础,伊明克的EFM编码被正式纳入核心标准。
1982年,首款CD播放器登陆市场,90年代初CD销量全面超越黑胶与磁带,成为全球主流音乐载体,即便后续被数字下载逐步替代,CD也从未彻底退出市场,仅2015年美国市场CD销量就突破15亿张。
更值得一提的是,EFM编码的影响力远超CD本身:1992年的迷你碟(MiniDisc)、1995年的DVD(采用升级版EFMPlus)、1999年的超级音频CD,全都沿用了这套核心编码技术,成为整个光存储行业的底层技术基石。

这是 2017 年 IEEE 荣誉奖章(IEEE Medal of Honor)的介绍页面,展示了获奖者Kees Schouhamer Immink(凯斯・舒哈默・伊明克)的肖像、奖章实物,以及对其学术成就的详细介绍。他因在视频、音频及数据记录技术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获此殊荣,推动了光盘(CD)、数字多功能光盘(DVD)与蓝光光盘(Blu-ray)等数字存储介质的发展,深刻改变了全球消费电子与数字媒体行业的格局
CD技术落地后,自学成才的伊明克决定补齐学术资质,向埃因霍温理工大学提交系列研究论文,成功斩获博士学位。按照飞利浦研发人员每五年轮岗的惯例,他离开光存储领域转入磁存储部门,研发数字紧凑盒式磁带编码技术,可惜这款1992年推出的产品市场反响平平;90年代中期,他又为索尼飞利浦联合研发的多媒体碟片设计编码,最终两家公司放弃该项目,转而支持东芝主导的DVD研发。
90年代后期,飞利浦开始布局蓝光激光技术——相比CD的红外激光、DVD的红光激光,蓝光波长更短,能大幅提升存储容量,实现高清电影刻录,但此时伊明克已轮岗至电信部门研发调制解调器,并未参与蓝光项目。
1998年,50岁的伊明克做出惊人决定:离开效力多年的飞利浦。在荷兰,飞利浦是公认的“终身制”企业,科研人员离职极为罕见,他坦言“只是不再热爱,想尝试新事物”,同时飞利浦实验室逐步商业化,自由科研空间大幅压缩,加上荷兰本土“打压拔尖者”的氛围,也是他离职的重要原因。
根据离职协议,伊明克一年内不得涉足同类行业,他便潜心著书,同时关注蓝光研发进展。当时蓝光标准暂定采用EFM增强版编码,伊明克突发灵感,研发出以9比特为基础单元的全新编码方案,存储效率小幅提升却更具优势,随即提交专利申请。在日本友人建议下,他将专利卖给刚加入蓝光标准联盟、急需核心技术的韩国LG电子,这笔交易让他实现财务自由,即便技术最终未纳入蓝光标准,也为他赢得了足够的科研自由。
此后,伊明克创立图灵机公司,专注专利管理与初创企业投资,同时坚守科研一线,与代尔夫特理工大学、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的师生深度合作。他的研究方向依旧聚焦数字存储,从光存储转向固态硬盘,更涉足前沿的DNA数据存储——这是一种利用DNA碱基序列承载信息的新兴技术,存储密度极高、保存时间超长,无需能耗维持,是应对未来数据爆炸的核心前沿方向。
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副教授蔡奎回忆,即便年过七旬,伊明克依然坚持亲力亲为做实验、想创意,每周三次深度研讨,科研热情从未减退;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韦伯教授也坦言,伊明克的创造力始终旺盛,两人常年合作发表论文,伊明克常在河畔工作室完成初稿,还无偿为学生答疑解惑。闲暇之余,他依旧坚持赛艇训练、骑行通勤,听音乐时,首选的载体依然是自己亲手缔造的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