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 CORE Academy（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正式发布《人工智能、人类知识与公共善： CORE Academy 人工智能时代宣言》（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uman Knowledge, and the Public Good: A CORE Academy Manifesto on the Human Condition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Age of AI）。宣言由 CORE Academy 社会科学部 Fellow 皮耶罗·福米卡（Piero Formica）教授、CORE Academy 执行理事雷厉教授与 CORE Academy 常务副秘书长吴家睿博士共同撰写，DOI 为：https://doi.org/10.61362/CORE0621。

这份宣言并不把人工智能仅仅视为技术工具、产业变量或治理对象，而是把它看作一场关于人类自身的时代考验：当机器日益能够计算、生成、预测与优化，人类是否仍能守护知识的可信、教育的自由、判断的尊严与技术的公共责任。宣言由此强调，人工智能治理不只是机器治理，更是对人类知识条件、人文根基与公共善的守护与更新。 

https://doi.org/10.61362/CORE0621

近日，宣言共同作者 Piero Formica 教授在意大利主流日报《晚邮报》（Corriere della Sera）发表文章，引用并延伸讨论 CORE Academy 这份人工智能宣言，推动相关思考进入更广泛的欧洲公共知识讨论。通过科睿全球科学合作伙伴网络，宣言发布后也陆续获得来自英国、法国、德国、土耳其、爱尔兰等多国学者的签名支持与传播。

人工智能不只是新的计算工具。它也是一场时代考验：在智能系统重塑世界之际，人类能否继续守护知识、判断、责任与公共信任赖以存续的根基。

人工智能的计算、分类、预测、模拟、阐释、生成与优化能力，已经在速度与规模上达到人类前所未及的高度。它能够推动科学发现，改善公共服务，赋能教育发展，拓宽知识获取渠道，助力人类应对健康、气候、能源、农业、文化与环境等全球性挑战。

但核心问题从来不是人工智能能做什么，而是置身智能时代，人类应当成为怎样的存在。若仅将人工智能视作效率工具，它将窄化人类的视野；若奉其为无需问责的权威，它将削弱人类的判断；若以其替代知识本身，它将侵蚀真理的根基；若脱离智慧指引将其滥用，它将把人降格为数据客体、行为靶点，乃至被优化的工具。

人类必须始终是人工智能的道德主体，而非被其客体化、工具化的对象。CORE Academy 确信，人工智能治理绝非单纯的机器治理，而是对人文根基的守护与更新 —— 唯有守住这些根基，智能方能葆有智慧，知识方能值得信赖，教育方能通往自由，技术方能始终对人类负责。

人工智能的兴起，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智能的含义。人类智能远不止于计算。它是具身的、历史的、文化的、情感的、伦理的、想象的，也是社会的。它孕育于记忆、语言、经验、共情、直觉与责任之中，在相遇、质疑、专注、挫败、对话与关怀中不断生长。

人工智能系统能够处理语言，但意义植根于人类的生活实践之中。它们能够生成论证，却并不置身于论证与决策真正具有意义的道德世界。它们能够辅助决策，却不拥有实践智慧。它们能够模拟选择，却不承担责任。

人类伟大的思想传统早已昭示：智能绝非单纯的符号运算，它始终与判断、行动、品格、共同体与善紧密绑定。从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到孔子 “学思并重、修身践仁” 的统一；从柏拉图对良善治理的追问，到维特根斯坦 “意义即用法” 的洞见 —— 人类智能从来不是一套冰冷的机制，而是一种在世生存的方式。

因此，我们的使命绝非让人类智能屈从于机器效率，而是以人工智能赋能人类智能：增强人的能力，而非取代人的主体。人工智能应当是人类探索求知的伙伴，而非裁断是非的主宰。

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使一个关键区分变得空前紧迫：信息不等于知识。人工智能可以产出流畅的文本，却未必真正理解；能生成逼真的图像，却未必忠于事实；能罗列参考资料，却未必经得住核查；能摆出笃定的姿态，却未必指向真理。它在海量输出内容的同时，也在消解知识赖以成立的可信基础。

知识的成立，远不止依赖数据与计算。它需要证据、署名、阐释、引证、溯源、同行评议、可复现性与责任担当。知识需要守护探究精神的制度，维系批判的共同体，更需要敢于为自身论断负责的个体。

正因如此，知识完整性必须成为人工智能治理的核心。人工智能不得消解真理与虚构之间的边界。它不得以合成的伪权威裹挟公共舆论。它不得削弱学术标准、模糊作者身份、伪造实证依据，更不能将教育与研究矮化为自动化生产流水线。

人工智能可以辅助求知，但它必须服务于、而非取代那些构筑知识可信度的制度、实践与责任体系。人工智能治理的未来，与人类知识的命运休戚与共。

“学校” 一词承载着古老的承诺。其词源 schole 本意为反思、学习与对话而获得解放的时光。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信息的单向传递，而是对专注力、品格与判断力的培养。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教育形态：它能支持个性化学习，协助教师教学，辅助跨语言沟通，开放数字档案，解析复杂材料，并让此前被排斥在外的群体获得学习机会。若使用得当，它将成为人类滋养好奇心的同行者。

但教育绝不能被简化为提示词工程、自动化测评与标准化内容的高效输送。教育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培养熟练的工具使用者，而是塑造能够提出真问题、辨识真相、关怀他人、独立判断，并能想象未知未来的人。

图自unsplash

效率算法正在不断加速生活的节奏，但人类心智的成长需要专注、休憩、对话、沉思，也需要漫无目的的漫游时光。一个文明可以跑得很快，却可能因此迷失方向。因此，我们需要一种与教育本质相称的数字人文主义。学生不仅要学会使用人工智能，更要学会如何质疑和审视人工智能。他们应当理解模型如何被训练，辨识偏见如何生成，认识错误如何产生，洞察自动化系统如何塑造注意力，并明白在机器输出极具说服力的时代，为何必须守护独立思考。

古希腊逍遥学派的传统至今仍有启迪：机器或许能够通过移动、实验与试错来学习，却不能完成哲学意义上的 “漫步”—— 它们不会为惊奇所触动，也不会追问 “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

人工智能可以提升教学效率，却绝不能掏空教育的灵魂。

人工智能应当服务于知识进步，最终造福全人类。面向科学的人工智能，可以深化科学发现，构建复杂系统模型，打通学科壁垒，并助力应对医疗、气候、能源、材料、粮食体系、生物多样性与公共卫生等全球性共同挑战。

面向人文学的人工智能，可以助力守护语言、历史记录、文化记忆、艺术传统与数字文化遗产。它可以辅助解释、翻译与公共理解，同时也提醒我们：人的意义世界，不能被化约为机器可读的模式。

面向人类的人工智能，必须以人的尊严、社会信任、开放探究、包容性发展与公共善为根本旨归。它应当提升社会关怀、学习、发现、协作与危机应对的能力。

实现这些愿景，仅凭技术雄心远远不够。它们需要开放的科学合作、共享的研究基础设施、负责任的数据实践、成熟的公众素养，以及跨区域的能力建设。人工智能绝不能沦为新的智识依附工具，造成少数社会定义未来、多数社会只能消费未来的不平等格局。

人工智能的发展红利不应被少数国家、企业或机构垄断，也不应局限于少数主流语言。人工智能治理必须充分吸纳中小国家、发展中地区、弱势学科、青年学者，以及历史与知识常被主流数据集忽略的多元社群。

人工智能的未来，理应是全人类共同的事业。

人工智能正深度嵌入人类经济生活的基本架构。其能力正越来越多地通过算力、数据、模型访问与 token (词元) 被衡量、定价、交换与提供。

本宣言所说的 token，是指计算、访问、生成与智能服务的单位。它们可能成为人工智能时代重要的经济单位，并进入全球范围内的交换、定价、分配与价值转换体系。但 token 绝非目的本身，它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

人工智能时代的公平，不仅取决于设备与网络的可及性，更取决于算力、数据、模型、token 与智能服务的公平获取。若这些关键能力集中于少数国家、企业或平台手中，人工智能非但无法弥合其所承诺跨越的鸿沟，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剧不平等。

因此，人工智能的 token 经济必须以人的尊严、基本需要与公共善为根本标尺。它应当助力社会满足健康、教育、食物、能源、住房、照护与出行等基本需要，并为文化参与、科学发现与有尊严的劳动开辟更广阔的空间。

人工智能可以通过降低交易成本、拓宽获取渠道、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公共服务响应力，补充金融公共品与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功能；也可能在金融与行政体系中替代部分信息处理与交易执行职能。但它绝不能取代维系人类福祉、社会信任与社会保护的公共责任。

人工智能绝不能创造一个智能高度充裕而人的基本需要依然匮乏的经济世界。衡量人工智能经济的标准，从来不是 token 的交易量，而是它能让多少人实现充分发展。

人工智能应当强大，但其力量必须有清晰的边界。人工智能可以优化实现目标的手段，却不能决定人类生活的终极目的。人工智能可以生成语言，却不能替代意义赖以诞生的生活形式。人工智能可以辅助科学发现，却不能裁决人类应当珍视什么。人工智能可以提出行动建议，却不能承担道德责任。人工智能可以模仿推理范式，却不能承载良知。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已然存在之物，却不能穷尽人类对尚未存在之物的想象能力。

真正深层的危险，并不只是机器可能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是人类可能逐渐习惯以机器效率的逻辑来定义、衡量和理解自身。当一个社会把万物都化约为数据，智慧便开始退场；当一个社会把一切判断都等同于预测，责任便随之削弱；当一个社会把所有知识都视为产出，真理便会失去其赖以获得的耐心与沉淀。

人工智能可以优化已知的世界，而人类的想象力，必须永远保有探索未知的自由。

Piero Formica 教授在意大利主流报刊《晚邮报》（Corriere della Sera）发表文章，引用并延伸讨论 CORE Academy 关于人工智能、人类知识与公共善的宣言

人工智能所承诺的未来，不能与其风险相分离。随着人工智能系统能力持续增强、自主性不断提升，并变得更加广泛可及，其风险已远不止于偏见、隐私与个体误用。前沿人工智能可能降低网络攻击、生物误用、大规模欺骗、公共信息操纵和关键基础设施破坏的门槛。智能体可能在人类制度尚未做好回应准备之前，就放大有害行动的速度与规模。

这些风险不应引发无端的恐慌，却必须唤起高度的警惕、严谨的科学评估、清晰的制度责任与紧密的国际协作。

凡具有重大社会影响的人工智能系统，都必须置于有效的人类监督之下，接受严格评估，遵循负责任的部署流程，配备必要的安全保障，并建立清晰可追溯的问责链条。当人工智能影响权利、教育、健康、就业、公共机构、科学判断或共同安全时，它必须可审查、可质询、可追责，并最终接受人类责任的约束。

人工智能治理必须坚持发展与安全并重、创新与问责并行、开放与审慎兼顾、自由与生命保护统一。人工智能绝不应被用于操纵公共理性、强化监控体系、加剧社会歧视、自动化不公、传播虚假信息，乃至造成灾难性危害。

公共善必须始终是衡量技术力量的终极标尺。

在人工智能时代，学院肩负着特殊责任。政府可以监管，企业可以创新，技术共同体可以建造；但学院、大学、学会与研究机构，必须守护人类思考的能力。

它们能够汇聚那些平日少有交汇的学科；能够捍卫长期探究，使其不被短期激励吞没；能够保护知识免于扭曲、教育免于贫乏、公共理性免于操纵；能够推动科学与人文学展开交流对话，共同探索智能的未来。

CORE Academy 作为一个跨越科学与人文学的国际学术共同体，主张人工智能治理必须是跨学科的、全球性的、深具人文精神的。它不仅需要计算机科学家与工程师的参与，也需要哲学家、历史学家、教育家、经济学家、艺术家、医生、法学家、社会科学家与公民的共同参与。

没有任何一门学科能够定义智能的全部含义。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治理人工智能。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应当决定人类知识的边界与方向。

学院的使命，是守护人文根基 —— 让技术始终服务于生命、知识、尊严、和平与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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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郑重宣示：

智能并不穷尽于计算。人工智能必须扩展人的智能，而非取代人的判断。

知识并不穷尽于信息。人工智能必须夯实证据、署名、溯源、批判与责任。

教育并不穷尽于教学。人工智能必须支持判断力、想象力、注意力与道德责任感的形成。

创新并不穷尽于优化。人工智能必须为好奇心、不确定性、发现与未知探索保留空间。

发展并不穷尽于增长，智能也并不穷尽于交换。人工智能经济，包括 token 与智能服务的交换，必须服务于人的充分发展、有尊严的劳动、生态责任与公共善。

安全与进步绝非对立。人工智能的发展必须兼具远见与问责，建立防范高风险滥用的安全保障体系。

全球合作绝非可有可无。人工智能必须通过开放科学、知识公平、能力建设与文明对话来治理。

技术绝非宿命。人工智能的未来必须始终对人类尊严、人类自由与人类责任负责。

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定义我们这个时代的决定性力量之一。但未来不会由机器独自书写。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人类面对机器时所能展现的判断力。

面对人工智能，我们不应只有恐惧，也不应只有迷恋；我们应以智慧、勇气、谦逊与责任回应它。

摆在人类面前的真正问题，并不是机器是否会变得更加智能。它们会。真正的问题是：人类能否变得更加智慧。为此，CORE Academy 呼吁全球学者、科学家、教育者、创新者、机构与公民，共同建设一个无愧于知识、尊严与公共善的人工智能未来。

技术必须始终对人类负责。知识必须始终值得信赖。教育必须始终通向判断。智能必须始终服务于智慧。人类必须始终是人工智能时代的道德主体。未来也必须始终向人的责任敞开。

CORE Academy 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

2026 年 6 月 21 日

支持与联署

本宣言长期面向全球认同其理念的学者、机构与社会各界人士开放联署。如您希望公开表达对本宣言的支持，或参与人工智能治理相关议题的深度交流，欢迎致信 CORE Academy 秘书处：secretariat@coreacad.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