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翻开每年高考志愿填报相关讨论，就能看到一种高度统一的社会倾向。家长优先推荐计算机、电子工程、生物医药等理工科专业，学生也普遍默认学习技术类专业更容易获得稳定高薪工作。放眼全球各地高校，学校经费与招生名额持续向前沿科技领域倾斜，哲学、历史、文学、艺术等人文学科的办学规模不断收缩。多数人形成固定看法，教育资源总量有限，投入理工科就必然要压缩人文发展空间，二者只能保留其一。

2026 年 6 月，上海科技大学人文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范鑫教授在国际顶尖综合期刊《自然》发表评论文章，依托自身在理工主导型高校的工作经历，结合中国高等教育近百年发展历史，客观剖析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快速普及背景下人文学科的真实价值。文章没有刻意抬高人文贬低理工，也没有一味肯定技术忽略潜在风险，只是用真实办学案例、历史变迁脉络、当下社会现实，打破文理对立的固有认知。

本文基于这篇顶刊原文内容，结合国内高等教育发展客观现状，分三个维度梳理科学技术与人文学科的内在关联，回答大众普遍存在的疑问，在技术飞速迭代的时代，人文学科究竟扮演着怎样不可替代的角色。

图自Nature

当下全球教育领域普遍流传一套对立叙事，科学与人文学科天然存在竞争关系，现代化发展的必然代价就是人文学科逐步萎缩。不少高校在办学经费紧张时，最先削减人文相关专业的招生名额与科研预算，社会舆论也长期将二者放在对立面看待。这种资源此消彼长的零和逻辑，本身并不具备完整事实支撑，只是大众形成的片面认知。科技发展速度越快，整个社会越需要人文学科辅助理解变革背后的底层逻辑、运行规则与长期潜在后果，上海科技大学多年的办学实践，已经直观印证这一点。

上海科技大学 2013 年正式建校，办学定位清晰，长期将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四类学科作为核心发展方向，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实验室、引进理工领域科研人才。但学校从建校之初就没有把人文科学研究院当作配套装饰，而是直接划定为校内核心学术单位。创校校长江绵恒曾公开发表观点，单纯的技术型大学，培养出来的只能是掌握操作技能的从业者，完整的高等教育目标，是培育具备独立判断力、创新思维、伦理底线与完整人格的年轻人。高等教育不能只聚焦职业技能训练，价值认知、是非分辨能力同样是人才培养的核心内容，这套办学理念，直接决定了学校文理同步发展的整体布局。

上海科技大学校门

如今校内人文科学研究院稳定拥有三十余名全职教师，研究领域覆盖哲学、全球史学、宗教学、中英语言文化等多个方向。学院师资构成具备国际化特征，多数教师毕业于全球顶尖高校，同时引进十余名母语非汉语的外籍学者，跨文化学术交流基础充足。曾有海外来访教授评价，在短短十余年建校周期内，从零搭建起体系完整、交流活跃的人文学术团队，在理工科院校中属于少见的开创性成果。

2025 年 9 月范鑫正式担任人文科学研究院副院长，短短两个月时间，学院团队落地多项学术活动，先后举办两场跨国国际学术会议、九场面向全校师生的公开讲座，还组织覆盖全校范围的人文主题节日活动。受邀前来分享的学者来自亚美尼亚、加拿大、法国、德国、英国、美国等多个国家，参会嘉宾里甚至包含联合国前高级官员。人文学者愿意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推进各类线下交流活动，背后存在客观现实压力。

在一所以 STEM 学科为主导的研究型大学，人文学科无法依靠传统学科声望获得天然认可，所有研究成果、学术活动都必须贴合现实社会需求，能够被全校师生看见、理解，并且产生实际跨学科合作价值。这种生存压力没有限制人文发展，反而倒逼学者跳出传统单一研究框架，主动对接计算机、材料、生物等理工专业团队，催生大量跨学科创新研究项目。

从本科人才培养角度来看，人文学科从来不是理工教育的补充选项，而是基础组成部分。高校与地方教育管理部门都需要重新调整认知，不能默认人文课程可有可无。上海科技大学已经开展常态化跨学科合作项目，人文学者与计算机科学家联合研讨人工智能全面进入校园之后，教学模式、学生思维、教育公平层面会出现哪些机遇与隐患。

单纯依靠代码、算法无法预判新技术对教育体系的长期冲击，历史视角、道德思辨、社会公平相关研究，恰好能够填补技术逻辑存在的空白。理工院校保留完善的人文教育体系，本质是为科技创新设置稳定的价值基础，二者不存在资源争夺的矛盾。

社会层面轻视人文、推崇理工的固定观念，并非短期形成，而是二十世纪以来国内高等教育两次结构性调整逐步塑造的结果。梳理完整历史脉络，才能客观理解当下文理发展失衡的现状，既不否定过去政策的时代必要性，也能看清长期遗留的认知偏差。

图自unsplash

二十世纪上半叶，国内外学界长期围绕李约瑟提出的问题展开讨论，古代中国拥有丰富技术发明与悠久文明积淀，却没有自主诞生现代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这套思考框架深刻影响近代中国办学思路，变革者普遍认同国家富强必须全面引进西方现代科学知识，但当时国内缺少支撑实验科学发展的完整制度基础，标准化实验室、专业科研人才培养体系、配套产业环境都需要从零搭建。

在理工体系缓慢建设的阶段，人文学科迎来一段快速发展周期。国内高校办学模式借鉴欧美院校，学术环境相对宽松自由，现代史学、文学、哲学、法学快速成型，大批知名学者搭建起成熟的人文学术共同体。出版行业持续扩张，教材市场蓬勃发展，进一步推动人文知识普及。同一时期，实验科学、工程技术缺少稳定经费投入与社会声望，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国内高校报考人群高度集中于人文学科，具备专业能力的理工人才供给严重不足，人才结构失衡问题凸显。

1949 年之后，国内高等教育格局迎来根本性转变。在冷战国际环境与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需求下，科学技术被定义为国家发展核心动力，不再只是独立的学术门类，同时承载国家安全、经济建设、政权稳定多重意义。上世纪五十年代，全国参照苏联高等教育模式开展大规模院系调整，院校按照专业化分工重新拆分重组，各类工程类院校、应用科学研究所快速扩张。

以清华大学为代表的综合性名校被改造为纯理工科院校，校内原有文学院、社会科学院系拆分、合并或者直接撤销，全国私立大学统一关停，师资与学生按照国家规划重新分配。这场改革快速搭建起完整的现代科技人才培养体系，为后续工业化建设输送大量技术人才，但也直接压缩人文学科生存空间。全社会逐步形成技术专家治理的思维模式，科学技术知识成为城市规划、政策制定、社会治理的核心依据，人文学科慢慢退居次要位置。

这类偏重科技、弱化人文的发展模式，并非中国独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球多个国家都出现同类趋势，学界将这种现象定义为高现代主义，社会整体高度信任科学理性、自上而下的整体规划，相信依靠技术手段可以系统性改造社会。区别在于，国内这场教育调整推进速度更快、覆盖范围更广，对学科地位、大众认知产生的影响持续至今。

即便如今国内科技产业规模、科研硬件条件、国际学术交流环境都实现跨越式提升，社会大众的固有认知依旧没有完全转变。多数人依旧简单划分学科边界，认为理工科对应未来发展，人文学科只负责梳理过往历史，人文专业没有直接产业转化价值，属于实用性偏弱的学科。这种认知忽略一个关键事实，当下科技带来的各类全新社会矛盾，全部需要人文视角参与解决，单纯依靠技术手段无法平衡多方利益。国内多所高校近年重新扩建人文院系，开设文理交叉专业，本质是弥补过去单一学科发展模式留下的短板，并非否定理工发展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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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与二十世纪的核心发展任务存在本质区别。过去一百年，整个社会的核心目标是补齐现代科学短板，缩小与发达国家的技术差距，所有资源向理工科倾斜具备明确时代合理性。而当下全社会需要面对全新挑战，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大数据、新能源技术持续突破，技术改造世界的能力达到历史峰值，我们需要搞清楚科技创造了哪些新事物，同步衍生出哪些伦理、公平、安全层面的新问题，解决这类复杂问题，离不开人文学科长期积累的反思能力。

技术工具本身不存在善恶区分，代码、实验设备、基因编辑工具只能完成预设操作，无法自主判断行为是否符合人类整体利益。当前社会已经暴露大量技术带来的现实矛盾，算法自动推荐机制制造信息茧房、智能招聘算法暗藏性别与地域偏见、基因编辑技术存在篡改人类原生基因的风险、数据采集边界模糊引发隐私泄露问题、工业技术扩张持续加剧环境危机。以上所有难题，调整代码参数、优化实验流程只能缓解表层问题，根源层面的价值判断、权责划分、长期风险预判，必须依靠哲学、历史、社会学等人文学科提供思考框架。

人文学科能够为科技创新提供三重不可替代的支撑。历史学可以梳理人类历史上历次技术变革引发的社会动荡、阶层变化，用过往经验预判新技术长期影响；哲学搭建完整的善恶、公平、权责评判标准，划定技术使用的清晰边界；社会学站在普通民众视角，分析技术落地之后不同群体承受的差异化代价，避免技术发展只服务少数群体。

上海科技大学搭建跨学科交流平台，常态化组织史学家、哲学家、社会学者、计算机、生物领域科研人员共同开展研讨活动，专门梳理科技发展背后的历史背景、现实矛盾与未来隐患。校内人文团队和计算机学院长期合作，针对中小学全面普及人工智能教学开展专项研究，客观分析智能工具对学生独立思考能力、教育资源分配公平性的正面与负面作用，为学校数字化教学改革提供兼顾技术与人文的参考方案。

人文学科从来不是社会发展的奢侈品，而是可持续创新、负责任科研的硬性基础。它能够帮助社会看清科学权威如何建立，技术迭代如何重塑社会结构，历史经验如何影响大众对未来的预期，同时提供独立客观的审视视角，制衡片面推崇技术至上的单一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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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全球高校重新重视人文建设，不代表削减理工科投入，二者不存在取舍关系。完善的高等教育体系，需要两条知识脉络同步推进。缺少人文约束的科技会不断突破伦理底线，缺少技术支撑的人文容易陷入脱离现实的空洞思辨。二十一世纪的发展逻辑，不再是单纯追赶科技，而是借助人文视角校准科技前进方向，避免社会发展速度过快，丢失人类发展的底层价值目标。各大高校新增文理交叉专业、扩大人文师资规模，本质是适配新时代发展需求，搭建更加完整均衡的知识体系。

我们不必陷入文理孰优孰劣的无休止争论，技术和人文从来不是二选一的单选题。科学技术为人类提供向前行进的动力，人文学科负责把控前行的方向。过去一百年，集中资源发展理工科，帮助国家补齐技术短板，完成工业化建设，这份历史贡献无法被忽视。如今技术已经具备重塑社会、改造生命的强大力量，社会需要同步激活人文学科的反思价值，守住技术发展的人性底线。

现在很多学生和家长只盯着专业短期就业薪资，简单判定人文无用，却忽略长期发展中价值判断能力、共情能力、历史思辨能力的重要性。再先进的人工智能算法，也无法自主定义什么是公平，什么是善良，什么是人类长久追求的美好生活。所有技术创新最终服务于人，脱离人文价值约束的技术，再强大也可能带来难以挽回的社会问题。

这篇刊发于《自然》的文章留给所有人一道值得长久思考的问题，当我们持续追逐更快、更强、更前沿的技术突破时，是否认真思考过，我们希望依靠科技建成怎样的社会。平衡发展科学与人文，不只是高校办学需要调整的方向，也是每个普通人面对时代变化时，应当建立的认知。只追求速度容易迷失道路，兼顾方向才能行稳致远，这是人文学科在科技时代，最核心也最朴素的存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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