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高兴与各位读者分享CORE Academy Fellow、开普敦大学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及南非科学院院士弗朗西斯·B·尼亚姆乔教授(Francis B. Nyamnjoh)的文章《超越“出资人心态”:全球知识生态系统中的友好学术与可持续治理》。本文为尼亚姆乔教授发表于CORE Academy英文官网的文章之中文译文。
DOI: https://doi.org/10.61362/CORE0630
全文聚焦全球南北研究合作中的结构性权力失衡,系统批判了西方中心的知识生产秩序,提出以 “共生学术” 重构全球研究治理的转型路径。文章指出,在 “金主” 式资助逻辑与商业化流动壁垒的双重作用下,南方学者被系统性矮化为边缘数据采集者,本土研究者承担的大量伦理与情感劳动完全隐形,学术合作异化为榨取式供应链;同时南方内部的精英守门人也在固化这一剥削结构,进一步加剧知识生产的殖民性依附。
作者以 “未完成性” 哲学为核心理论基础,主张打破 “西方 / 他者” 的二元认知框架,以南南对话开辟替代性知识生产路径,倡导兼具采集与转化能力的 “蜜蜂式” 学者范式。文章提出应推动资助权本地化、落实《非洲转型研究合作宪章》,在期刊署名规则、差旅保障、本土语言中心化等层面建立结构性互惠机制,最终构建以相互依存、全球正义为根基的去殖民化学术生态。
下面是弗朗西斯·B·尼亚姆乔教授专门为中国读者撰写的导读:《致中国读者:共融学术与全球知识生产》。
本文以非洲研究为视角,剖析国际学术合作中的结构性权力动态,而其解构的“金主范式”,直指当代世界的一项普遍困境。
在全球学术界,知识生产始终深受地缘政治特权与榨取式经济结构的掣肘。在主流市场化模式下,资金充裕的机构常以独立“出资方”自居,而全球南方——乃至全球所有资源匮乏地区——的学者,则被矮化为行政传声筒、本地“协调人”,或是单纯的数据采集者。对中国读者,尤其是身处高速扩张的研究网络中的从业者而言,本文发出了紧迫的呼吁:重新审视全球科学体系中僵化的等级秩序。
它促使我们跳出表演性的“去殖民化”话术与功利化的学术评价指标,思考如何在国际合作中建立真正的结构性互惠。随着中国在非洲的影响力持续提升,非洲群体也在中国蓬勃发展,在此背景下,构建结构性互惠的必要性愈发凸显。在当今全球格局下,这种跨境联结正通过高等教育体系与不断拓展的高校科研合作持续动态演进。但如果这些不断延伸的合作通道,本质上仍是资源单向流动的交易模式,那么新兴的南南合作网络就有可能沦为又一层失衡的榨取体系。
非洲赴华留学生数量的快速增长,不应仅被视为衡量软实力成效的统计数字。我们更应将其视为一场认识论层面的机遇,从根源上打破旧有的知识垄断。
这项研究提出了一套深刻的哲学路径,其核心理念是“动态的未完成性”。我们应当认识到,没有任何一种文化、地域或学科能垄断完整的真理;因此,认知局限并非缺陷,而是催生团结与共识的伦理入口。真正的合作要求我们摒弃“存在静态、自足的知识核心腹地”的幻象,转而认同“边疆存在者”的身份——主动拒绝封闭、狭隘的分类框架,投身于流动、鲜活的跨境思想对话。回溯亚非主义与南南合作的共同历史精神,我们应当意识到:可持续的学术交流绝非自上而下的商品市场,而应构建为共融式的“礼物交换”,以相互依存、谦逊克制与全球正义为根基。
如今,这种具备伦理意义的礼物交换,首先要在国际校园与合作实验室的具体场域中落地实践。非洲学生大规模赴华求学,加上高校间的长期科研合作,构成了“动态未完成性”的鲜活载体。这些课堂不应成为同化场域——要求外籍学习者不加批判地接受一套既定的现代化发展叙事。相反,课堂应当成为开放、平等的接触地带:中非知识群体主动正视彼此的脆弱处境与历史羁绊,共同构建更丰富、多声部的全球知识框架。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本文回应了一个迫切的时代命题:在裂痕深重的当代世界,我们该如何共存与共创。要走出失衡的“金主范式”,拥有结构性与资源优势的一方,必须主动从制度上约束自身的剥削空间。这要求我们向多元的思想路径开放学术体系,认可本土化的研究证据,让“相互凝视”成为常态——所有学者都被视为具有主体性的研究者,都具备阐释广阔世界的能力。将合作逻辑从孤立的“我思”转向深度联结、共融共生的“我们感”,就能让全球研究成为一场协同共创的集体实践。如此一来,我们便能消解“给予者”与“接收者”之间带有压迫性的边界,培育出这样的全球学术共同体:除了对真理的严谨求索、对更公平世界的不懈追求,它不存在任何永久的阵营与同盟。
本文批判了全球南北研究伙伴关系中根深蒂固的不平等权力格局,呼吁全球学术界作出根本性转变,走向可持续治理与 “友好学术” 的发展路径。
文章立足于对知识外向性与当代结构性现实的基础性批判,梳理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认识论、“出资方主导” 的约束性融资模式,以及商业化的后勤依附机制,是如何将南方学者逐步边缘化、窄化为单纯的数据收集者的。为打破这类固化的等级结构,本文提出 “不完备性” 哲学理念与 “前沿存在” 身份立场,强调秉持谦逊姿态、践行关系性协作,并将本土语言与在地语境置于合作框架的核心位置。文章主张推动国际学术合作从掠夺性的知识商品化交换,转向平等开放的思想交流市场,在此方向下倡导结构性互惠、机构所有权共享,推行与《非洲变革性研究合作宪章》相契合的系统性改革。最终,本文呼吁构建一种兼具集体性与去殖民属性的社会科学,使其扎根于相互依存、全球正义的核心理念,以及国际知识共同体的共同责任之中。
探讨人口流动、公民身份与知识共同体构建的内在关联时,奇努阿・阿切贝(Chinua Achebe,1964)的经典洞见总能带来启发。他曾将世界比作舞动的面具 —— 若要看清它的全貌,便不能固守在原地。在当下这个被地缘政治不平等、经济动荡与技术隔阂深度撕裂的时代,学术研究若要保有自身的时代价值,研究者就必须跳出各自学科与地域内那些边界分明的核心领地。
真正的知识交锋发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边缘地带:在这里,全球知识不只是被积累,更会被持续质疑、重新协商(Nyamnjoh,2020)。国际研究领域的可持续治理,需要采用严谨的 “关键词” 分析路径 —— 正视并梳理分歧,而非止步于虚假的表面共识。“去殖民化”“指导”“合作” 这类概念并非彼此和谐重叠,恰恰相反,它们是争议的核心场域,背后充斥着结构性的期望落差与制度性不满(Coetzee 2019)。
承担跨国界、跨文化的学术责任,要求学术机构正视支撑整个体系运转的 “隐形劳动”。在不少研究生态系统中,女性学者往往被分配大量 “家务化” 的学术杂务,例如整理会议记录、辅导学生、为男性同事提供情感支持等(Mose 2019)。多重身份的交织叠加 —— 比如同时拥有南方国家国籍与女性身份 —— 会形成复合型的排斥效应:既阻碍学术职业发展、限制领导岗位机会,也会在标准化制度框架与传统性别角色产生冲突时,带来严峻的工作与生活平衡难题(Mehler and Nyamnjoh 2022)。要破除这类系统性障碍,学者必须将 “立场性” 作为批判性审视的对象,反思自身由护照身份、机构隶属关系与资金来源共同塑造的地缘政治位置,如何影响研究过程中的权力动态(Zheng et al. 2021)。
长期以来,国际科研合作始终维持着一种静态且层级森严的供应链格局,其运作模式与全球范围内部分最具掠夺性的产业如出一辙。全球北方常以“学术卓越中心”自居,而全球南方却被系统性边缘化,沦为承担数据采集与劳务输出的下游环节。
这样不平等的权力动态,与保林·洪顿吉(Paulin Hountondji,2009)提出的“知识外向性”奠基性批判高度契合:所谓知识外向性,指的是南方的研究往往需要向外适配西方受众的特定理论与方法论诉求。 要打破这种依附性格局,当代学术必须从“他者之间”的交流中汲取灵感,例如亚洲与非洲学者的跨区域对话。这类互动为知识生产注入了变革性潜力,能够彻底绕开传统的殖民二元对立逻辑(Zheng et al. 2021)。通过撼动根深蒂固的“西方/非西方”二元分野,这些合作消解了“西方是普世知识的生产者,世界其他地区只是‘数据矿山’”的固化认知框架。

任何思想与理论要实现跨境传播,往往都离不开知识承载者的亲身流动。而正是在这一真实的流动过程中,现代学术界的结构性摩擦尽显无遗,也暴露出其中最为严峻的社会不平等。西方公民与欧洲学者享有便捷的跨境通行便利,却对这套限制性的制度架构浑然不觉(Lighthouse Reports 2026; Gibbs et al. 2026)。与此同时,他们的南方同行却只能借助私营外包渠道实现学术流动,这些商业化渠道俨然成为一道道瓶颈,掣肘着知识的自由传播(Gibbs et al. 2026)。
这样流动的脆弱性,在 “签证帝国” 外包产业的兴起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以 VFS Global 为代表的企业,背靠亿万富翁投资者与主权财富基金,垄断了 71 个国家的签证办理业务,成为欧洲申根区最主要的准入守门人(Lighthouse Reports 2026; Gibbs et al. 2026)。这类私营机构的核心运作逻辑,是将国家安全审查转化为利润丰厚的商业市场,供私募股权持有者从中牟利。在这些资本持有者眼中,有出行需求的学者不过是可肆意剥削的 “俘虏”(Lighthouse Reports 2026; Gibbs et al. 2026)。这套裹挟式的盈利机制规模庞大:在尼日利亚等地的签证处理中心,基层承包人员每月酬劳仅 125 欧元,却被迫背负严苛的销售指标,承压极大(Gibbs et al. 2026)。
除此之外,短信追踪、贵宾通道、快递服务等可选附加服务,占到处理中心总收入的 30% 以上。而这背后不乏人为设计:申请门户系统常会将格式正常的 PDF 文件误报为病毒错误,迫使慌乱的申请人支付高额的人工扫描费用(Lighthouse Reports 2026;Gibbs et al. 2026)。这类变相强制的 “增值费用” 动辄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生活杂货开支,让国际学术合作变成了一场成本高昂、门槛森严的金融冒险(Lighthouse Reports 2026)。
商业化带来的风险从根本上扭曲了学术生态,打乱了学术领域本该有的时间分配、精力投入与相互尊重的格局。南方学者始终陷入一种持续性困境:他们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 “讨好” 资助方,只因自身的参与被视作一种难得的 “机遇”,而非平等的合作关系(Fuh 2019)。当北方学者要求南方同事忍受长途飞行的疲惫、承受极不人道的边境审查,只为出席一场简短的项目协调会时,合作关系早已退化为资助方与受助者的依附关系。倘若反过来要求一位欧洲学者飞行 14 小时、花掉一个月工资办理签证、再承受机场的严苛盘查,只为参加一场短会,只会被视作天方夜谭。但这样的要求,却常常理所当然地落在南方研究者身上。
这样系统性的失衡,还会因 “直升机式” 空降外国专家的模式进一步加剧。这类专家往往耗费巨额机票与高端住宿成本,却缺乏可落地的实操技能,所能提供的价值远不如本土从业者与学者(Jayawardane 2019)。这种资源错配将本土研究者矮化为 “高级数据采集员”,令其承担一线田野调查的繁重工作;而设定僵化研究议题的北方合作方,却始终脱离实地现实(Omanga and Mainye 2019)。即便北方机构对这些困境表示同情,也往往在无意识中成为排他性国家体系的代理人:它们将项目截止日期置于合作方的个人处境之上,将出访的南方学者视作潜在的滞留风险,而非平等的学术同行。

将南方国家矮化为 “理论真空地带”,视作服务于外国研究议程的巨型数据库与 “资料吸尘器”,恰恰凸显出全球科学生态体系亟待一场根本性重塑(Connell 2007; Comaroff and Comaroff 2011)。倘若全球学术界真的践行其核心主张 —— 科学是严格的精英体系,最优数据自有其价值 —— 那么在南方国家主导开创性研究的科学家,本应获得充分且公正的学术认可。但他们被边缘化的现实,暴露了更深层的系统性弊病:科学价值的评判标准本身,便深受地缘政治特权的左右(Mills 2025)。
新冠疫情期间,这种认知上的抹杀以极具讽刺性的方式暴露无遗。南非科学家率先完成了一项严谨的临床研究,基于数千名一线患者的可靠观察数据,详尽阐释了当时新出现的奥密克戎变异株的毒性特征(Davies et al. 2022)。然而,这项来自南方的重磅研究在国际学界遭遇了沉默与质疑,全球舆论的目光随后却转向了英国发表的一篇样本量远不及前者的论文(Keeling & Dyson 2024)。这种失衡的评价足以说明,研究的经验权威性往往不取决于科学严谨性,而取决于其产出的地域来源。唯有北方机构为之背书时,这些数据库才会被认可其价值。
除了这类宏观层面的排斥,本土研究人员还承担着大量繁琐且未被计入成果的隐性工作:他们需要斡旋于复杂的社会规范、肢体语言与社区不满情绪之间(Kalinga 2019)。多卡斯・卡穆亚(Dorcas Kamuya)的研究便清晰呈现了这份情感与伦理层面的额外付出,她聚焦肯尼亚生物医学研究中一线工作人员承受的隐形负担。由于北方制定的试验方案僵化刻板,当地研究人员往往不得不私下填补由此产生的人道主义缺口 —— 比如自掏腰包为研究参与者提供紧急医疗救助,或是在研究方案的严格限制下,为挨饿的受试家庭孩童提供食物(Kamuya et al. 2013)。这些一线工作人员绝非单纯的技术执行者,其工作也远不止语言翻译。他们主动应对田野工作中的道德困境,以临时人道主义者的身份介入协调,维系着远在异乡的北方首席研究员们视作理所当然的社区信任。
这套层级化的运作模式,始于身处日内瓦或波士顿的北方首席研究员制定出一套严密的试验方案,再通过配套的制度机制落地执行,而这套机制设置了严苛的行政边界与排他性的受试纳入标准。最终的结果是,当地一线工作人员要直面泥泞田野中错综复杂的人性现实,自掏腰包为被排除在外的受试家庭提供医疗与食物,背负着沉重的道德压力。而在这种不对称的流程里,远在千里之外的研究员拿到了干净规整的数据,本土一线工作者的付出却被彻底忽略。
这种限制性的研究范式,还通过交易型合作模式进一步固化。在这类合作中,北方合作方会明确授意当地研究人员:当研究数据与北方预设的典型叙事相悖时 —— 比如涉及特定贫民窟社区的结论 —— 便不必 “遵循数据结论”,因为这些刻板印象是北方建构自身 “了解非洲” 话语权的核心依托(Omanga and Mainye 2019)。但倘若将这种权力动态简单归纳为北方剥削者与南方受害者的二元对立,便是用片面叙事替代了学术资本主义的复杂现实。更准确地说,全球南方是一个认知与经济层面的范畴,它诞生于对 “权力殖民性” 的持续抵抗,而这种殖民性在正式去殖民化进程结束后仍长期存续(Quijano 2000; Santos 2014)。

事实上,部分根深蒂固的资源掠夺模式,正是由全球南方内部的行动者主动维系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些享誉全球的“南方超级明星”。 这些承担把关角色的区域精英,行事逻辑与1983年喀麦隆橡胶种植园(Hévécam)研究中的当地中层管理者高度吻合(Ela, 2006)。他们并未凭借自身的中层权力从结构性层面改变剥削格局,反而常借助与北方资助方的紧密关联巩固自身影响力,囤积行政资源,效仿外籍董事的排外做派;更将外来资金体系视作实现个人阶层流动的专属资产,而非支撑集体转型的基础条件(Ela, 2006)。
要厘清并突破这些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我们可以参照弗朗西斯・培根(2000)提出的知识生产哲学原型。第一种是 “蚂蚁” 原型:对应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们不加甄别地囤积原始数据,从全球各地搜集海量信息,却无法产出真正推动社会发展的变革性洞见。这一形象恰好契合数据提取模式 —— 研究人员仅收集问卷、血液样本等资料,却不开展深度的在地参与。与 “蚂蚁” 相对的是 “蜘蛛” 原型,代表笛卡尔式的理性主义者:他们困在自身封闭的思维体系或是洁净的实验室里,编织出错综复杂、看似精妙的逻辑理论之网。这套精致的理论体系脱离了现实世界复杂多样的生活经验,因此缺乏扎实的现实根基。
在这一框架中,理想的学者应当以 “蜜蜂” 为范式:从自然的各类馈赠中采集素材与发现,再经由自身的思考体系加工转化,最终产出甘甜、有价值且惠及整个群体的成果(Bacon, 2000)。但当下遵循单一知识标准的出版体系,往往逼得南方学者陷入 “要么适应、要么出局” 的境地:他们被迫接受狭隘、固化的 “高质量学术” 定义,被强行规训以贴合北方的学术思维范式(Musila, 2019; Nyamnjoh, 2025)。
这种系统性的知识消解,在阿莫斯・图图奥拉 1952 年的作品中,借 “完美绅士” 的故事形成了更令人警醒的隐喻。这位 “完美绅士” 之所以能拥有光鲜无缺的外表,全靠旅途中从他人处租借、拼借而来的身体部位。而悲剧之处在于,借用者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些身体部位的提供者欠下了道德与物质层面的双重债务(Tutuola, 1952; Nyamnjoh, 2017b)。全球北方的顶尖学术合作者,往往就扮演着故事里 “骷髅” 的角色:他们挪用南方合作者的智力成果、情感劳动与体力付出,借此换取学术地位、终身教职与各项荣誉,可论文一经发表,便将南方合作者弃之不顾。值得注意的是,图图奥拉在故事中强调,这位完美绅士本性正直,始终恪守义务、力求偿还债务(图图奥拉,1952;尼亚姆乔,2017a)。
随着右翼民粹主义不断侵蚀欧美高等教育的财政根基,这套 “借来的体面” 正从内部走向崩塌。北方学者在本国的学术地位已岌岌可危,当所属院系遭遇意识形态导向的经费削减与结构性瓦解时,他们几乎没有转圜的空间。这一模式与申根国家将核心政务职能外包给 VFS Global 等私营机构的做法别无二致:对已有记录的系统性违规行为视若无睹 —— 其中包括 21 起严重违反《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的事件,比如用未加密光盘传输敏感生物识别数据 —— 只因精简后的本国外交机构根本无力承接如此庞大的申请量(Gibbs et al., 2026)。
要突破这套多层嵌套的约束体系,学术界必须接纳 “不完整性” 哲学,将其视作人类存在本就具备的自然现实秩序(Nyamnjoh, 2017a, 2024)。承认不完整性并非自认缺陷,相反,它是一种关键的推动力,推动学者打破边界,探索更具包容性的生存与发展路径。罗温・艾金森 2014 年的经典喜剧小品《汤姆、迪克和哈利》便生动诠释了这一道理:三个角色各有不同的感官与身体缺陷,孤身一人时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但通过一种 “默契的配合”,他们将个体的残缺转化为强劲的集体力量。他们凭借直觉的、非语言的节奏协同行动,生发出一种源自集体 “我们感知”、而非孤立 “我思考” 的 “第六感”,最终跨越了那些足以困住看似健全个体的重重阻碍。

在 “出资人” 心态的强势裹挟下,可持续的学术治理难以真正落地。这种心态将研究人员异化为资助方内部会计逻辑的执行载体,其专横性体现在近乎荒谬的精细化财务管控上:资助机构动辄要求地方合作机构反复重开发票,只为修正细微的拼写误差、剔除常规收费项目,将僵化的纸面合规要求置于专业自主权之上。
矛盾的是,这套看似 “一视同仁” 的僵化规则,反而造成了极不公平的现实困境。比如按行政规定,受邀前往气候寒冷的全球北方出席强制会议的热带地区学者,竟无法从科研经费中列支保暖冬装这类必要开支(Nolte, 2019)。《非洲宪章》将这类失衡现象归纳为一套同心圆式的排斥体系:内核是西方中心主义的认识论与语言霸权,外层则是 “发展” 叙事框架与单一视角的限制性逻辑(PARC, 2023)。
这种权力不对称,还进一步渗透到全球监管政策与货币兑换机制当中。以申请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资助为例,其强制推行的人口统计模板,迫使非洲科研机构套用美国本土的人口监测标准,要求研究人员在覆盖整个非洲大陆的研究项目中,必须使用 “非裔美国人”“西班牙裔” 这类完全不适配的分类选项(NIH, 1993; Geller et al., 2018)。
欧洲的资助机制也以相似的逻辑,将合作高校拖入官僚主义的困局。按照 “地平线欧洲” 项目要求,所有接受资助的公共机构必须单独制定一套 “性别平等计划”(GEP),用以应对职场骚扰问题(Galligan, 2025; Delgado Rivera, 2025)。
不少南方高校已将相关要求整合进本校统一的反骚扰综合政策,却仍要耗费数月时间与欧盟总部协商,反复确认本地制度能否被认定为 “达标”。而汇率波动带来的损失,进一步放大了这类结构性压力:欧盟通常要求,以南非兰特结算的本地支出,需按报告提交当日的即时汇率折算为欧元。一旦当地货币升值,项目就会承受巨额经济损失,这些成本不由财力雄厚的北方机构承担,反而直接转嫁到一线研究人员个人身上。
要实现《非洲宪章》所倡导的变革性转型(PARC, 2023),国际慈善资本必须摒弃强管控的资助模式,转向支持在地自主的本地化管理机制。DBT - 维康信托印度联盟的运作模式,就是这类结构性转型中极具代表性的全球范例。
在这一联盟框架下,维康信托直接向位于全球南方的合资独立实体拨付资金,让区域研究人员能够依据本地科研议程自主分配经费(DBT-Wellcome Trust India Alliance, 2019)。无独有偶,“移民促进发展与平等”(MIDEQ)中心也主动将大量财政资源直接拨付给南南合作网络中的合作机构,支持本地研究人员自主确立研究议题、运用创新的艺术研究方法,并在不受北方国家过度干预的前提下推动政策层面的参与和倡导(Crawley & Teye, 2023; MIDEQ, 2024)。

从根本上看,科研领域可持续治理的未来,在于重构去殖民化的社会科学体系,使其扎根于相互依存与全球正义的基础之上。诚然,这一诊断立足于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的结构性框架,但在健康与生命科学领域 —— 例如基因组学 —— 情况则截然不同。在这类学科中,南方科学家往往展现出动态且极具战略性的行动力,通过巧妙参与国际学术博弈,获得了可观的基础设施层面影响力(Collyer et al., 2019)。但纵观所有学科,其根本的认知需求,仍然具备深刻的现实意义。

图自unsplash
去殖民化的核心目标是拆解既有的殖民结构,而共存性则提供了一条互补的路径:它不止步于批判,更致力于构建全新的、更具包容性的知识生产形态。这条路径要求我们主动拓宽学术证据的定义边界,将英语核心概念与本土语言的对应术语并置呈现,由此揭示出英语话语体系常常自诩覆盖了全貌,实则只描摹了自身视野所及的有限世界(Coetzee, 2019)。
为契合纠正语言失衡的原则,学术研究应当在知识生产的全流程 —— 从议题构思、方案设计、数据收集、分析研究到成果传播 —— 都将本土语言置于核心位置(Barber, 1991; Englund, 2011, 2018; Deumert & Makoni, 2023; PARC, 2023; Diawara, 待出版)。
这一范式绝不能沦为仅供外部展示的表面功夫。友好型学术的体系如同同心圆,其原则需要落实到层层嵌套的各个维度当中(Nyamnjoh, 2020)。当前的核心局限在于:全球合作层面往往标榜着友好型学术的理想,可研究人员却未能在自身团队、院系乃至所属机构内部践行同等的承诺。这类日常化、主动性的结构协调工作,其主要责任完全落在掌握资金、资源充足的合作方身上。拥有结构性特权的一方,有义务搭建法律、行政与财务层面的缓冲机制,消解自身天然的支配地位 —— 主动放弃预算的单方面否决权,同时有意识地为本地一线工作人员的隐性关系劳动提供相应的报酬支持。
除此之外,学术机构还应建立标准化机制,打造公平的物质保障环境。比如为所有受邀的国际访客发放合理的日常津贴,确保在物价高企的北方城市,参会交流的基本保障是一项可落地的权利,而非会引发经济焦虑的负担。具备公信力的全球学术平台必须主动推动规则建设,促进结构性互惠:《柳叶刀・区域健康(非洲卷)》发布的作者署名指南便是这一转型的标志性成果。指南明确提出,来自中低收入国家的本地研究人员,应依据其在项目中实际承担的科学指导工作,在核心作者席位中获得对应的实质认可(Draper & Madlala, 2026)。通过开展跨地域的协同研究,摒弃认知上的私有化倾向,全球学术界便能突破过往的掠夺式模式,以包容差异的团结姿态,应对复杂棘手的全球性议题。
弗朗西斯·尼亚姆乔(Francis B. Nyamnjo)教授系开普敦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以及非洲科学院、南非科学院、喀麦隆科学院三院院士。作为当代非洲研究、社会人类学与去殖民思想领域的标杆性学者,他也是助力非洲本土知识体系构建、革新非洲学术格局的核心领军人物,在全球非洲学研究领域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尼亚姆乔教授的研究始终扎根非洲本土社会现实,聚焦贴合民众生活与社会发展的核心议题,深入探究媒体传播、人口流动、身份认同、公民资格、地域边界、语言文化及社会想象等诸多内容。他尤为关注现代化发展中,人们如何在人口迁移、制度约束与文化差异的多重影响下,探索、构建全新的社会共处模式,研究视角贴合实际、极具现实价值。
在学术理论层面,他创新性提出并完善了“不完整性”“共生性”“边界存在”等核心理论,彻底打破了非洲被西方理论单向解读的局面,让非洲经验成为重构现代性、知识生产与世界秩序的重要思想源泉。其研究横跨多大学科领域,同时深耕学术出版、公共研讨与非洲学术共同体建设,以非洲知识分子的视角,为全球思想体系的多元化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