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克韦尔将人类语言理解为一个层层递进的结构。最底层是单个的单词,往上依次是短语、分句、复合句,一直延伸到最高层的叙事结构。在他看来,AI 在语言结构的低层级表现得十分出色,它已经习得海量的人类句法规则,生成的文本大多语法正确、形式规范。可越是往高层级走,AI 的表现就越差。
这里所说的更高层次,指的是话语组织逻辑、整体叙事方式,放在文学作品里,就是营造氛围、让读者沉浸其中的能力。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人类自己尚且没有完全弄清语言在高层级上的运作机制。斯托克韦尔说得很直白,我们无法建造一台机器去完成一件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原理的事情。
在语言层级的背后,是人类语言更深层的根基。斯托克韦尔提出了湿件的概念,这个概念指代大脑与生物神经系统,和我们常说的硬件、软件相对应。他认为人类语言的深层结构源于湿件,源于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激动、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愉悦、对社会联结的本能渴望。这些真实的生理反应与情感体验,深刻塑造了语言的结构和使用方式,而没有实体的 AI 显然不具备这些基础。

2025 年 2 月互联网网站使用语言占比条形统计图,英语占比遥遥领先,展示网络语言使用分布数据
这样的差异在口头对话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兰卡斯特大学司法语言学教授克莱尔・哈达克指出,目前 AI 在单一声音输出上已经可以做得十分逼真,比如语音留言、节目旁白、播客内容都能模仿得像模像样。但 AI 还无法稳定掌握自然的呼吸节奏,也不能像人类一样自然地表现出犹豫,更难在互动场景里做出贴合语境的调整。
人类的说话节奏会随着情绪和身份不断变化。感到兴奋时语速会加快,发火时音量会提高,面对老板时会放低姿态认真倾听,训斥孩子时语气会变得严厉。对话过程中,人们还会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时调整自己的音量、语速、口音甚至音高。这些细微的变化对人类来说是本能,对 AI 来说却很难精准复刻。
哈达克进一步解释,当前最前沿的模型已经很擅长合成特定的声音,但语言风格的稳定把控依然是难题。人类可选择的词汇量极其庞大,AI 很容易在称谓、礼貌程度、幽默感这些细节上偏离目标风格。当缺少特定语言习惯的训练数据时,AI 往往会退回到刻板印象里。比如默认恋人之间只会用亲昵称呼,母亲的话语永远充满关怀,可现实中的语言表达远比这些模板复杂。
真实的人类对话,是一个时序极其精准、协作性极强,同时在社会层面高度互相负责的系统。两个人交谈时,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判断。现在该说话还是保持沉默,沉默太久会不会显得无礼,要不要发出一点声音表示赞同,该不该在对方说话时插入感叹表达支持,发现误解要不要立刻纠正。所有这些判断都在瞬间完成,共同维持着对话的流畅与得体。
麻烦的是,这些让对话显得真实自然的特征,大多不会出现在书面文本里。以时序为例,人类对话里一个微小的停顿可能藏着深意,稍长的停顿可能传递出尴尬、回避或者敌意。说话时的重叠既可以表达热情支持,也可能显得强势无礼。这些复杂的层级信息,大多没有被明确编码到训练 AI 模型的转录文本和数据当中。
基于这些观察,兰卡斯特大学研究团队发起了名为 HackaCon 的公众挑战赛。项目的核心目标,是探索 AI 能否在两个特定说话者之间创造出足够可信、听起来和真人对话别无二致的内容。挑战赛要求参与者利用 AI 生成一段从未发生过的对话录音。在哈达克看来,录音这个形式至关重要,它能直观地反映出,我们距离真正像人一样说话、像人一样互动的 AI 系统还有多远。
目前来看,对话里最难的部分,恰恰是人类从小就学会、熟练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能力。比如时序把控、即时回应、语气对齐、自我纠正、情绪转变、关系管理等等。这些刻在人类社交本能里的细节,正是 AI 语言能力目前难以逾越的边界。

蓝红调二进制数字数据流,搭配科技仪表盘进度组件,象征大数据、数据运算与数字信息处理
斯托克韦尔课堂上的评价反转,并不是孤立的现象。随着大语言模型的普及,识别 AI 生成内容已经从技术问题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数字游戏。从海外的社交平台到国内的内容社区,很多人都热衷于从文本细节里寻找 AI 的痕迹,试图找出机器创作留下的破绽。
在英国,议员和政治记者注意到,议会里以 “我起立发言” 开头的演讲变多了,不少人将这种现象归因于 ChatGPT 被用来撰写演讲稿。还有人专门总结 AI 的标志性特征,把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当成判断依据。这种风气愈演愈烈,也催生了一大批 AI 检测软件。人们把论文、小说、新闻报道等各种内容输入软件,希望得到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可很多时候,这种检测最终只会演变成经不起推敲的闹剧。
2026 年 5 月,62 岁的特立尼达作家贾米尔・纳齐尔凭借短篇小说《》获得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区域奖。作品发表在文学杂志后,一款 AI 文本检测工具将其标记为百分之百由人工智能生成。嘲讽很快涌向社交媒体,有人逐句摘抄纳齐尔的文字加以嘲笑,觉得这些比喻生硬刻意,完全是 AI 的典型风格。
事情的反转发生在两个月后。英联邦基金会最终维持了区域奖的授予,还确认纳齐尔是 2026 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全场大奖得主。主办方做出判断的依据,是和获奖者的详细讨论,以及对方提供的工作草稿、带有时间戳的文档和笔记,全程没有使用任何 AI 检测工具。
纳齐尔的文风之所以会被误判,还有一层特殊原因。他因为糖尿病引发神经病变,无法长时间在键盘上打字,只能在手机上用语音转文字功能创作,在小屏幕上反复打磨文字。这种高度浓缩的修改方式,让他的作品呈现出和常规写作不同的特征,最终被检测工具归为 AI 生成。

人物操作笔记本电脑,悬浮透明界面显示 Generate,附带图文音视频 AI 生成图标,展示 AIGC 内容生成工作场景
哈达克对这类现象有自己的判断。她认为人们高度依赖的那些表面线索,其实非常容易过时。拼写错误、生硬的套话这些特征并不可靠,人类写作同样可能僵硬刻板,而 AI 只需要几秒钟的提示就能模仿错误、幽默感和个性化表达。判断 AI 的线索一直在动态变化,模型和使用者都在不断进化。更有意思的是,识别 AI 并不是一种稳定通用的技能,很多人对自己的判断能力十分自信,实际识别水平却并不匹配。
同样身为文学创作者的斯托克韦尔也表示,AI 已经能写出侦探、爱情、科幻等各种题材的小说,但真正高水平的文学依然离不开人类的深度参与。优秀的文学作品会改变人理解世界和看待自己的方式,它可能提出一种全新的人性理解,也可能表达特定的社会观点、政治立场或者意识形态。AI 要做到这一步,不仅需要完整的世界模型,还需要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这种理解不能只靠过往的数据堆砌,需要真实地和他人接触,理解他人的情感、信念与心理状态。换句话说,需要真正拥有同理心。这是阅读和创作优秀文学作品时,人类不可或缺的核心能力。
辨真的焦虑在法律领域显得更加沉重。哈达克今年初在英国最高法院的小组讨论会上发出警告,人工智能确实带来了高效强大的分析能力,但在法律和机构环境中盲目、不加批判地使用 AI,可能会慢慢侵蚀细腻的人类判断力与共情能力,而这两样东西正是正义的基石。
语言的真假在司法场景里,直接关系到切实的权益。有翻译从业者透露,2023 年他们经手的阿富汗庇护案件里,有四成因为 AI 翻译工具的不准确而受阻。这些离谱的错误包括把人名翻译成月份,遗漏关键信息,甚至把移民相关的判决内容完全颠倒。斯坦福大学的研究也发现,美国司法系统里经常出现系统性的翻译偏差。当语言的准确性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时,AI 的局限就不再只是学术讨论的话题,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我们热衷于辨别内容是不是 AI 生成,表面上看是在追求真实性,更深层的担忧其实在于,当真假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我们该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内容的价值。如果只凭来源就否定一切 AI 生成内容的意义,或者因为技术便捷就完全信任机器输出,本质上都是放弃了独立判断的能力。
手机屏幕特写,屏幕亮起蓝光 AI 标识,搭配电路板纹路,直观展现移动设备端人工智能技术载体
大语言模型生成的语言风格,已经悄悄渗透到现实世界的各个角落。不少语言学家正在寻找证据,确认 AI 是否正在改变人类使用语言的方式。柏林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提出,机器最初基于人类数据训练,随后会发展出自身的文化特征,反过来又能重塑人类文化。放在语言领域,这种双向影响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明显。
新闻行业是最先感受到变化的领域之一。美国波因特媒体研究学院数字媒体素养项目负责人亚历克斯・马哈德万表达过自己的担忧。如果记者过度依赖 AI 写作,地方犯罪报道会变得和警方通稿没有区别,气候报道会读起来像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各个网站的首页内容都会变得千篇一律。这种统一的默认风格,还会慢慢磨平方言和特定社区的独特表达方式,让语言失去多样性。
不过马哈德万也补充了自己的看法,不能因为内容是 AI 生成的就认定它没有价值,但相应的伦理政策必须到位,也要采取措施保障生成内容的质量。
面对 “AI 是否正在改变我们的语言” 这个问题,两位学者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斯托克韦尔的态度相对乐观,他认为 AI 生成的内容本质上是在不断复制和扩展已有的语言模式,是一种向后看的技术。它不会凭空创造新的语言形态,更多是对已有表达的重组和扩散。
作为大学教授,斯托克韦尔对学生使用 AI 工具写作业持开放态度。在他看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学生用不用 AI,而是现有的评价制度是否合理。学生写论文,最核心的价值在于整个学习过程,而不是最后上交的成品。查阅资料、独立思考、形成个人观点,这些过程才是教育真正要培养的能力。只要评价体系能聚焦在过程上,AI 工具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

手机屏幕展示多款主流 AI 大模型 APP 图标,反映当下种类丰富的移动端 AI 应用生态
哈达克的看法则更为直接。她觉得担心 AI 会不会改变语言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改变已经发生,并且还会持续下去。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哪些变化只是临时的便利产物,哪些变化会永久地留在语言里。
哈达克用河流来比喻语言的变迁。语言是一条不可阻挡的河流,无论人们对它的流向产生多少焦虑,都永远无法阻止它前进。如果试图阻拦河流的进程,最终只会留下牛轭湖。牛轭湖是一种由河流自然演变形成的湖泊,因形状酷似牛拉车时套在脖子上的牛轭而得名,景色宜人适合游览,却已经脱离了主河道。强行阻止语言变化的人,最终会被承载着文化、思想和认知的语言潮流抛在身后。
她还给学生举过例子,说明重大文化变迁如何在语言中留下印记。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马在很多国家都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既是食物来源,也是交通工具、身份象征、战争资源和体育道具。正因为如此,英语里至今有数百上千个和马相关的短语,日常表达里的黑马、稍安勿躁等常用说法,都源自和马相关的意象。每一次重大的社会发展都会在语言里留下痕迹,进入 21 世纪,技术对语言的影响已经变得格外巨大。
已经有研究找到了 AI 影响语言的具体证据。德国图宾根大学的研究团队在 2024 年分析了一千五百多万篇生物医学论文摘要,发现 “深入探讨” 这类书面词汇在 ChatGPT 普及后出现异常增长,研究者认为这和大语言模型辅助写作有直接关联。另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研究也发现,经过指令微调的大语言模型,通常会呈现出名词更密集、代词使用更少的写作风格。
研究者推测,这种现象未必是模型本身的属性,更多和人类反馈强化学习的过程有关。那些薪酬偏低、压力较大、时间紧张的数据标注员,倾向于把使用复杂名词、书面词汇和客观抽象语法的回答评为更专业、质量更高。模型在训练中不知不觉就变得更频繁地使用这类表达。当越来越多人用 AI 辅助写作,这种风格就会慢慢扩散到更多文本里,最终改变整个群体的语言习惯。

Gen AI,medium.com
在哈达克看来,相比语言本身的变化,更值得警惕的是内置于大语言模型中的偏见,以及这种偏见可能放大有害观念的风险。已有报告指出,人们可能会以加深自身错误认知的方式过度依赖 AI 系统。在本就充满分歧与敌意的世界里,看似礼貌中立的技术,到头来可能只是在复制甚至放大人类最糟糕的偏见与缺陷,阻碍整个文明的进步。
这样的偏见还体现在全球语言的失衡上。全世界有七千多种语言,但大多数大语言模型只训练了其中一百种左右。英语使用者不到全球人口的五分之一,却占据了近一半的网页内容,也是大语言模型最核心的训练数据来源。这种语言上的不平衡,带来了很多现实问题。多语言模型依然不成比例地依赖英语文本,会把英语语境里的价值观和假设带到其他语言环境中。有研究者举例,鸽子这个词在很多语言里都会被模型和和平关联在一起,但在巴斯克语里,对应的单词其实是一句侮辱性的话。这种偏差在日常场景里可能只是笑话,放在司法、医疗等场景里就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面对这种失衡,不少国家和社群已经开始行动。印度政府正在搭建本土 AI 翻译系统,覆盖二十二种官方语言。阿联酋推出了专门的阿拉伯语大模型,力求覆盖阿拉伯世界的语言多样性。新西兰的本地媒体利用 AI 助力毛利语的保护和复兴,开发的语音转写工具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非洲的草根组织和尼日利亚政府也在推动本土语言研究,搭建覆盖低资源语言的大模型。还有原住民艺术家和社区工作者,尝试用 AI 工具保存本土语言和口述历史,避免文化遗产随着语言一同消失。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全世界平均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生成式 AI 既可能成为加速语言消亡的推手,也可能成为保护语言多样性的工具。最终走向何方,取决于人类如何使用这项技术。
时至今日,AI 已经深度介入了人类的语言生活。它能帮我们提高写作效率,能打通不同语言的壁垒,也能给创作者提供新的灵感。但与此同时,辨真的焦虑、风格的同质化、语言的偏见与失衡,也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语言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从甲骨文到白话文,从书信到网络用语,每一次技术和社会的变革都会在语言里留下印记。这一次 AI 带来的变化,只是语言漫长演化史里的最新一章。
语言的核心永远是人。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真实体验、情感联结和独立思考,才是语言最珍贵的部分。技术可以模仿文字的形式,却复制不了文字背后的生命重量。面对 AI 的冲击,守住这份对真实的感知,守住语言的多样性与公平性,或许就是我们这代人要回答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