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2571-9
西方哲学和心理学有一个长期的传统，把心智理解为一个孤立的、没有身体的思考者。这个思考者站在远处静观世界，以一种自以为中立和客观的方式进行沉思。在这个传统里，心智是静态的、离散的、藏在内部看不见的东西，只能通过内省来触及。行为被认为是由特定的大脑过程控制的，认知则被看作一种纯粹的智力活动，就是按照类似规则的机制来操纵抽象的表征。
这种传统可以追溯到笛卡尔，他把思考的主体和身体分离开来，认为心智的本质是思维，而身体只是物质性的广延。此后几百年，这个框架主导了哲学和心理学对心智的理解。它把大脑当成一台计算机，把思考当成信息处理，把身体当成承载大脑的容器。既然人的心智本质上是一种计算过程，那么只要机器的计算能力足够强，结构足够复杂，似乎就没有理由不能产生意识。这正是很多AI意识讨论的底层逻辑。
切梅罗提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他的思想来源很丰富，包括生态心理学、生成主义和非线性动力学理论。生成主义认为，认知产生于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互动。非线性动力学理论则认为，复杂行为是通过人与环境之间的往复互动涌现出来的。在这些思想资源的基础上，切梅罗指出，人类心智是具身的、动态的、社会性的现象，它与环境和他人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尤其是那些为我们提供温暖、食物和爱，让我们能够活下去的人。
孤立大脑 vs 人与环境交织的对比图，说明“心智不在脑袋里，它在人与世界的交接处”
在切梅罗看来，感知、体验和思考本质上都是具身的活动。身体不只是一个物理客体，它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生命有机体，同时也是社会、文化和物质世界的一部分。比如你拿起一杯热水时感受到的温度，不是大脑对温度信号的被动接收，而是你的手、杯子、环境共同构成的一种体验。你对距离的判断，也和你身体的运动能力密切相关。最关键的不是大脑和身体之间的互动，而是这个大脑和这个身体正在与一个特定的环境发生互动。换句话说，心智不在脑袋里，它在人与世界的交接处。
这种观点听起来可能有些抽象，但它的含义很具体。如果意识和认知是在身体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产生的，那么一个没有身体、不生活在环境中、不与他人形成关系的存在，就不可能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意识。这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它根本不在意识产生的那个位置上。
切梅罗擅长用生活化的例子把抽象观念讲明白。比如他描述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场景：你发现上班要迟到了，开始找钥匙，却被一堆脏衣服分散了注意力，想起该买洗衣液。你检查包里有没有想带的书，却发现一个苹果核。你清理了笔记本电脑，匆匆出门，结果忘了原本要带的那本书。
切梅罗用这个例子说明，我们的内心独白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它与我们和他人、和环境的互动紧密交织在一起。找钥匙的过程被脏衣服打断，被洗衣液的需求打断，被苹果核打断，被清理电脑的动作打断。这些看似无关的事物，共同构成了你思考的实际内容。没有环境中的这些具体物件和情境，就没有那段特定的内心独白。
甚至反事实的想象也是如此。你可以想象猪会飞，也可以想象每个国家都选出一位黑人女性担任国家元首。这些想象并非凭空从一个隐藏的心智领域里冒出来。想象一位黑人女性当总统，会受到你见过的身居要职的黑人女性、你对政治制度的体验以及你的社会语境的影响，因为这个语境塑造了你对谁能占据这种位置的预期。
切梅罗因此提出，真正的思考是在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展开的，而不是脱离物理世界单独进行的。想象和创造力也不是隐藏在头脑里的心理过程，它们通过情境化的行动和与世界的互动涌现出来。这种不诉诸不可见心智的认知解释，正是切梅罗具身认知科学的激进之处。
人类操作机器人的场景图，说明“AI 是人工制品，由人类开发、维护和引导，它不居住在世界中”
把这个视角放到AI意识的讨论上，结论就很清楚了。许多关于AI意识的论证，都有意无意地依赖于把人类认知和计算过程做过于简单的类比。切梅罗瓦解了这种类比。大型语言模型这样的复杂AI系统，不需要通过人际互动来维持自身的存在，它们也没有能力去关心任何事情。
生成式AI系统比如ChatGPT，能够以惊人的流畅度模拟书面语言。但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AI在整个开发流程中都依赖人类。它们在海量的文本、图像和音频数据上训练，这些数据记录了人类的互动和历史，由人类数据工作者整理清洗，再通过人类反馈塑造。AI系统产生于社会、文化和政治语境中，由大公司投入大量资源开发和维护。它们是人工制品，不居住在世界中，不形成关系，没有感受，不是能够拥有意识的实体。
这并不是要贬低AI的能力。AI在语言生成、图像识别等方面已经展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正在改变很多行业的工作方式。但能力强和有意识是两回事。一台计算器算数比人快得多，没有人会说计算器有意识。AI的语言能力比计算器复杂得多，但复杂性本身并不产生意识，因为意识需要的是一个活在世界中的身体，而不是更大的参数规模。
切梅罗强调，不要把AI模型看成对世界的中立表征，它们总是为特定目的设计的工具。这个视角去除了AI系统的神秘色彩，把它们放回到生产和维持它们的人类实践中去理解。但切梅罗的批评不止于AI。他指出，无论是标准认知科学还是具身认知科学，大多都回避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社会政治力量如何影响我们对“人是什么”的理解。
为了填补这个空白，切梅罗把女性主义政治理论和“交织”的思想顺畅地融入了认知科学。他指出，一个人能够采取什么行动，取决于他如何被他人看待，取决于他的身份如何被他人承认，取决于他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什么。社会是按等级结构组织的。一个人的性别、肤色、性取向、能力与残疾、族裔、阶级和经济状况，可能成为障碍，也可能带来特权。
这并不是说边缘群体只能被动地受社会和制度力量摆布。恰恰相反。黑人女性主义学者比如贝尔·胡克斯强调，边缘性是一个能够提供激进抵抗视角的位置，从这个位置出发，人们可以想象和创造替代的未来和新的世界。处于边缘的人，因为看到了主流视角看不到的东西，反而可能拥有更清醒的判断力。
人群围成网络的俯视意象图，说明“每一个人都活在与他人的交织之中，如何理解人决定了如何对待人”
切梅罗认为，西方哲学之所以长期未能承认人与他人、与文化、政治、物质和技术环境的交织，一个后果就是把关怀伦理当成了抽象的哲学理论来处理，而不是当成人类生存的基本事实。关怀不是一个道德选项，而是一个存在条件。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依赖他人的照顾才能活下去。这种依赖性不是弱点，而是人类生命的基本结构。
切梅罗在书中写道，哲学家和认知科学家有条件做基础研究，既追求真理，也促进积极的社会变革。如果不努力同时做到这两点，就是放弃责任。这句话说得很重，但它点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关于心智和意识的理论，从来不是纯粹的智力游戏。我们如何理解人，决定了我们如何对待人，也决定了我们如何对待那些被我们认为“不够像人”的存在。
当我们讨论AI是否应该拥有权利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使用一套关于“什么样的存在值得被关怀”的标准。而这套标准的形成，本身就受到社会等级和权力关系的影响。如果我们连人类社会中边缘群体的权利都没有充分保障，却急于讨论机器的权利，这本身就值得反思。
回到最初的问题：AI能有意识吗？切梅罗的书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能”或“不能”，而是指出这个问题本身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心智观之上。意识不是藏在大脑里的一个东西，不是计算复杂度达到某个阈值后自动涌现的副产品。它是一个活的身体在特定环境中、与特定他人持续互动时所呈现的一种存在方式。
这意味着，只要AI还是没有身体、不生活在世界中、不依赖他人关怀也不关怀他人的人工制品，它就不可能拥有人类意义上的意识。但更重要的是，这场讨论提醒我们，我们对自己意识的理解可能还远远不够。当我们急于判断机器是否有意识时，我们是否真的搞清楚了意识是什么？当我们争论机器应不应该有权利时，我们是否先确保了每一个人都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
也许，关于AI意识的真正价值，不是让我们更了解机器，而是让我们重新看见自己。看见心智不是孤立的计算，看见身体不是可有可无的容器，看见每一个人都活在与他人的交织之中。这可能是切梅罗这本书留给读者最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