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打了一年多,双方进入僵持阶段。相关新闻看多了,难免让人心生疑窦:乌克兰,作为前苏联最富裕的国家,也在苏联解体时,分到了大笔“家产”,照理来说很有机会成为一个欧洲强国。
但三十年过去了,乌克兰经济疲敝,政治动乱。2022年它的人均GDP为4349美元,已经远低于发展中国家平均水平6365美元,而且在东欧的多数国家中也几乎到了垫底水平。
很多网友调侃,乌克兰是把一手好牌打个稀烂,但问题在于,它曾经拿到手里的,真的是好牌吗?而这些“好牌”,真的能起到好作用嘛?
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正式解体,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红旗悄然降下。这个历史性时刻标志着苏联走到了尽头,而作为联盟中举足轻重的乌克兰,自然分到了一杯羹,尤其是继承了大量的工业和军事遗产。
苏联解体,克林姆林宫红旗降下,俄罗斯国旗升起,资料图
乌克兰的领土优势可谓独一无二。在东部,顿巴斯地区坐拥丰富的煤炭宝藏,从沙俄时期到现在,这里一直是工业重镇。(顿巴斯地区名字来源于“顿涅茨煤炭盆地”,该地区长期以来一直是欧洲东南部的大产煤区和工业区,以其丰富的煤储量知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该地区的煤产量高达俄罗斯总产量的87%)
乌克兰毗邻黑海,拥有克里米亚半岛和塞瓦斯托波尔这一独特的地理优势,使其能够轻松融入全球产业链。即使在资源相对匮乏的西乌克兰,凭借广大的黑土带和高度机械化的耕作方式,它也成为了欧洲的粮食仓库。
借助左手粮、右手钢,再加上暖水港的独特优势,乌克兰在苏联时期成为备受瞩目的国家投资重镇,诸多王牌军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这些企业中,有苏联唯一的航母建造工厂——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它曾负责建造了“瓦良格”号航母,而如今中国的“辽宁”号航母正是以其为基础打造而成;以擅长制造弹道导弹闻名的南方机械制造厂,其生产的航空发动机先进程度备受瞩目;全球最大的运输机安-225正是由安东诺夫设计局精心打造而成。这些企业不仅代表了乌克兰的军工实力,更彰显了其在苏联时期的独特地位。
世界上最大且唯一的运输机,安—225目前已经毁于战火
在苏联解体时,许多明星军工企业以及约三分之一的苏联武备库都遗留在了乌克兰。
此外,乌克兰还保有苏联近1/3的核武器库。包括1700枚核弹头和一应俱全的洲际弹道导弹及发射井。
乌克兰的南机械制造厂设计并制造了被北约称为“撒旦”的SS-18洲际弹道导弹。这个导弹一度震慑了美国。
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在1994年,时年乌克兰、俄罗斯、美国和英国等国签订了《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该文件签署各方承诺尊重乌克兰等国的现有领土独立和主权,并避免使用武力等方式威胁乌克兰。随后,乌克兰决定放弃在苏联解体后继承的全球第三大核武库。
这个核武库包括1900多枚核弹头和130多枚洲际弹道导弹。这些核武器被运送到俄罗斯进行拆解和销毁。到1996年,所有的核武器都已从乌克兰领土上撤离。
在《布达佩斯备忘录》中,美国、俄国和英国承诺保障乌克兰的国家安全。我国也于1994年12月4日发表了向乌克兰提供安全保证的声明,同时法国也作出了类似的承诺,至此,乌克兰的国家安全得到了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的联合保证。
2001年10月30日,随着其境内最后一口SS-24型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被拆毁,乌克兰正式宣布成为无核国家。
乌克兰拆解图波列夫轰炸机,资料图
但是在2023年的今天,已经没有核武器的乌克兰,却再次遭到了武力威胁和领土安全问题,确实令人不得不感慨国际关系交往中的瞬息万变 —— 唯有对利益的不断追逐是永恒的。
刚脱离苏联的乌克兰,工农业俱全,又手握大量核武器,面积相当于6个江苏省。按一般人想法,虽然不能称霸世界,怎么也应该混个地区性强国吧?
然而,独立后的乌克兰庞大的工业系统被严重削弱,军事遗产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庞大的军队和核武库都需要巨额资金来维持,这本是苏联才能维持得起的大国重器,落在乌克兰手里却发挥不了多少用处,反而带来了巨大的维护成本。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朋友送给你一辆法拉利或迈凯伦,如果你无法负担得起它的保养和维修费用,你可能会选择立即将其转手卖出。
武器装备不仅是一次性的采购,更是需要持续的现金流来支撑其维护和保养。以当时乌克兰的经济实力,他们无法承担苏联留下的军事资产的维护费用。在经济面临崩溃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得不选择出售这些军事资产来维持生计。
核武器就更难留存了。拥核国家要么具备自循环的经济能力,要么得到“上三常”的支持。而乌克兰作为计划经济的一部分,完全没有独立运行的能力。
那么,发展经济是否可以解决这一问题呢?
当时的苏联建设的国际经济体系是高度计划经济的(详情可见“经济互助委员”)
,每个加盟共和国都有自己的产业分工。例如,乌克兰负责粮食和工业,古巴则主要负责蔗糖。
在苏联时期,工业发展在计划经济的主导下蓬勃发展,在独立之后,乌克兰采取了大胆的私有化策略,这使得一些买办和寡头势力得以崛起并大规模地侵吞国有资产,严重破坏了原有的健全生产体系。
大量的工业企业,只能生产工业产品的一部分,如同一个残缺的拼图。他们能够制作精美的外壳,但却无法生产核心的零件;他们能够制造出发动机,但是却无法完成关键的传动器;他们能够制造出舒适的座椅,但却无法制作实用的坐垫等等。这种局面想要激活经济的全面发展,其难度超乎想象。
就这样,从1991年到2000年,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乌克兰损失了超过60%的GDP,民间更是遭遇了超过10000%的通货膨胀,物价飞涨,贪腐横行,人民三天两头上街抗议示威。
都说经济是政治的基础,乌克兰经济全面崩盘,政治上的混乱与改弦易辙,更让国家陷入分裂。
乌克兰的第一部宪法是在1996年通过的,确立了总统-议会制国家地位,总统成为国家最高元首,政府作为行政机关向总统负责,而议会则成为最高立法机关。
然而,仅仅在2004年,乌议会就通过了宪法修正案,规定自2006年1月1日起改为议会-总统制,议会有权解散政府。然而,2010年乌宪法法院又裁定2004年的宪法修正案违宪,全面恢复1996年宪法。2014年议会再次决定恢复2004年的宪法。
在独立后的27年间,乌克兰作为一个拥有4500多万人口的小国,其宪法经历了4次修改。每次修改都伴随着激烈的政治斗争和社会动荡。乌克兰全国有将近190多个政党,但正常的议会体制却未能健全建设起来。
议会中的争吵和打架成为了家常便饭,甚至在2012年,总理在议会中遭到议员的攻击。当议会斗争失败时,失败的一方往往会走上街头进行抗议,引发进一步的矛盾冲突。
同时,在乌克兰独立后全国向市场经济过渡和国有资产迅速私有化的过程中,大量政治和商业寡头趁势崛起,并对国家的政府机关、商业资源、地区政治甚至国家外交政策起到了垄断式的影响 —— 这让相关的政治改革变得难上加难。
根据《福布斯》的报道,到 2021 年 9 月,乌克兰前 100 名最富有的商人总共控制着约 445 亿美元, 占乌克兰国内生产总值的 27%。然而实际上受寡头和寡头集团控制和影响的资产乃至政治资源必定远远超过这一数目。
就这样,长达27年的混乱早已让乌克兰错过了黄金的发展时期。
政治秩序是经济发展的基石,当政治秩序发生变化时,就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来适应新的环境。对于乌克兰来说,它面临着三条可以选择的道路。
一条是“波兰”道路,也就是选择完全倒向俄罗斯或北约的任意一方,在经济和安全方面进行紧密合作。一条是“瑞士”道路,即在国家层面执行中立化政策,以独善其身(但从地缘政治和历史遗留问题等角度来说,乌克兰是难以实现的)。另一条是“土耳其”道路,如同土耳其近年来多次利用自身地缘位置和阵营优势,在俄罗斯与北约阵营之间相互斡旋,既不实质性站队,出了事情也不实施具体制裁,坐收渔翁之利。
从理论上讲,乌克兰如果果断选择其中一条路,并坚定的走下去,或许已经取得了不错的发展。但乌克兰偏偏在东西方之间摇摆不定,这种糟糕的战略与乌克兰的寡头政治密不可分。除了首任总统克拉夫丘克外,历任乌克兰总统要么依靠裙带关系获得寡头支持,要么就是寡头亲自上阵。
第二任总统库奇马:任期从1994年连任到2005年,在左右摇摆中悄悄亲俄;
第三任总统尤先科:任期从2005年到2010年,最大的支持者是天然气寡头季莫申科(虽然后来两人分道扬镳了),背靠乌克兰西部金融寡头,立场亲欧反俄;
第四任总统亚努科维奇:2010年上台,本人就是乌克兰东部工业寡头,立场亲俄反欧,在2014年颜色革命中被赶下了台;
第五任总统波罗申科:2014~2019年,乌克兰西部食品行业寡头,同样不得民心;
现任总统泽连斯基:2019年~今,演员出身,表面看起来是政治素人,但背后不乏乌克兰传媒和石油寡头科洛莫伊斯基和其他势力的支持。
这一串的寡头们,除了掠夺本国的利益,更是引来了外国势力的干涉,他们以国家利益为赌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角斗。在这场斗争中,乌克兰这只小船,如同在暴风雨中摇摆不定,跟随寡头们为了一己私利而制定的政策而左摇右晃。
在巨大的国力较量下,乌克兰的局势陷入了混乱和崩盘的局面,成为了国际阵营斗争乃至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俄罗斯对备忘录协议的破坏
与美国和北约应当负有的责任
对于目前的俄乌战争,海内外学者们有着不同的观点。一些学者认为,俄罗斯无论如何也不应发起对乌克兰的武力打击与军事威胁,应负有主要责任;另一些学者则认为美国和北约应为俄乌冲突负主要责任。
从国际层面来讲,对于俄罗斯方面的指责已是司空见惯,本文以下则分享部分国际学者中认为美国和北约所应当为这次大冲突的发生所承担的责任。
美国政治学家约翰·米尔斯海默在接受美国《纽约人》周刊专访时表示,俄乌冲突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08年4月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北约峰会。北约当时发表声明称,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成为北约的一部分,“但这对俄罗斯而言,是一个对其生存的威胁,他们对此设定了底线,西方尤其是美国在这场危机中负有主要责任,但美国决策者和外交政策机构不愿意承认这一观点,他们认为俄罗斯才是罪魁祸首。”
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撰文指出,美国在俄乌冲突中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他引用了美国前国防部长威廉·佩里的话称,美国应该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
此外,托马斯·弗里德曼还引用了美国前驻莫斯科大使乔治·凯南的话说,北约东扩“是一场新冷战的开始”。
美国政策研究所研究员菲莉丝·本尼斯撰文指出,美国推动北约东扩违背了美国在冷战后向俄罗斯作出的安全承诺,如果说乌克兰危机“确实存在挑衅——与其说是乌克兰,不如说是美国的挑衅。"
2022年3月14日,在战火中被毁的乌克兰建筑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冯玉军表示,全面吞并乌克兰,把乌克兰重新纳入俄罗斯版图,这是俄罗斯内心的真正冀求,但现在看来非常困难。
事实上,从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之后,乌克兰一直在加强军队建设,军事能力得到了一定的发展。
乌克兰军队的抵抗能力和乌克兰国民的抵抗意志,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战争的走向。这都决定了,俄罗斯不可能全面征服乌克兰。
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面对冷战结束以来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场局部战争,舆论场更多关注的是战局的结果,关注的是各方力量强弱和大国博弈。
国际法、国际正义和公理却很少纳入人们的视野,在外交中基本上还是强权政治和丛林法则占上风 —— 落后就会挨打?
但是应该看到,这场战争体现出,决定战争结局的,不仅仅是双方军力的对比。公理和正义确实发挥着巨大的力量,但各方的立场、诉求与利益不同,“正义”究竟是由俄罗斯的政客、乌克兰的寡头、美国的议员还是谁来定义呢?
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双方国家无辜的平民才是这场冲突中最大的受害者。
俄罗斯在敖德萨发射更多无人机,一些建筑物受损(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