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世界上最热门的电子游戏叫做《黑神话:悟空》。游戏背景设定在中国经典小说《西游记》的世界中，玩家将扮演一个名叫“天命人”的猴子战士，由玩家操控的角色，外貌酷似孙悟空。
“天命人”通过探索奇幻之地、寻找失落的文物、对抗恶魔和怪物，来实现一个古老的预言。这听起来像是游戏中的常见比喻，但这一次，这款游戏并非出自日本或美国游戏开发商之手，而是来中国杭州游科互动科技有限公司开发，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该游戏以中国经典文学作品《西游记》为背景，凭借其在中国文化中的深厚根基，重新讲述了孙悟空的冒险故事。更重要的是，截止至2024年9月1日，《黑神话：悟空》全球销量超1540万套，总销售额破41亿。这也不禁引发我们的思考：游戏是否能够被赋予娱乐之外的更多价值？
《黑神话:悟空》的成功引人注目，因为在过去，我们习惯于玩国外的大作，对国产游戏往往存有偏见。然而，《黑神话：悟空》的出现，为国产游戏树立了一个响亮的标杆，证明了我们有能力制作出世界级的优秀游戏。
同时，这也标志着中国软实力的崛起。随着《黑神话：悟空》的爆火，中国的软实力正在获得全球的认可。西安交通-利物浦大学的传媒与传播学助理教授黄戈骏指出，这款顶级游戏是展示中国软实力的极佳载体，具有巨大的潜力。
彭博社也承认《黑神话：悟空》提升了中国的软实力，体现了综合国力的强大。《羊城晚报》在文章中写道：“《黑神话：悟空》的成功不仅是游戏行业的胜利，更是中国文化‘出海’的重要里程碑。”可以说，《黑神话：悟空》的成功成为了中国文化在网络游戏、网络文学和网络剧这“新三样”出海的一个缩影。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游戏能否成为数字时代跨文化交流的桥梁？如何让文化成为灵魂，技术成为手段，是未来企业出海需要考虑的重要命题。
“文化”不仅是研究民族国家框架的重要内容，也是建立和维持民族国家框架的重要工具。德国著名学者扬·阿斯曼（Jan Assmann）和阿莱达·阿斯曼（Aleida Assmann）提出的文化记忆理论很好地体现了文化与民族国家之间的密切关系。
具体来说，阿斯曼夫妇区分了沟通记忆（communicative memory）和文化记忆（cultural memory）。
沟通记忆指的是存在于日常沟通中的短期记忆，并通过群体中的代际传播得以维持。文化记忆则是超越日常生活和个体生命周期的长期记忆，包括久远的神话传说、集体舞蹈和庆典，以及通过图片、文字等外在媒介保存下来的过去事件和信息。这些传说、舞蹈和庆典与它们所属的社群和国家紧密相连，并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了这些社群和国家的特征。
《西游记》作为四大名著之一，蕴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道德观念和美学价值，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另一方面1986版本的《西游记》在中国是一代人的记忆，其播放量所创造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至今没有被打破。 因此，可以说《西游记》这一IP代表了中华民族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是艺术和历史的见证，也是中华文明的记忆和身份的表达。
《黑神话：悟空》的成功就是基于了游戏开发者不仅在故事情节上忠实于原著，更在角色塑造、场景设计、音乐创作等方面渗透着浓郁的传统文化元素。
此外，游戏通过数字艺术形式，对中国古建筑进行了精细还原。作为一种互动性强的媒介，游戏可以有效传播文化知识。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游戏能够吸引年轻一代对文化遗产的兴趣，并激发他们的学习热情。
在刚刚结束的巴黎奥运会上，开幕式中的神秘火炬手身穿白色兜帽、脸戴面具，神似《刺客信条》的游戏角色，成为了开幕式的焦点。《刺客信条：大革命》对巴黎街区和地标建筑进行了数字复原，甚至在巴黎圣母院大火后重建过程中成为了重要的参考资料。《使命召唤》系列游戏则在早期作品中将背景设定在二战，并融入大量真实历史场景。
与寓教于乐的理念一致，中国文化机构也开始采用更具吸引力的故事讲述技巧。通过让玩家沉浸在历史文化的虚拟环境中，游戏正在成为一扇通往过去的任意门。这使得玩家能够更深入了解全球文化的多样性，并激发他们在游戏之外的进一步探索和研究。
例如，早在2016年推出的《剑侠情缘网络版叁》（简称“剑网3”）就参考了从盛唐到中唐的历史背景。随着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的爆发，玩家的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
网易自主研发的国风武侠游戏《永劫无间》塑造了一个武侠江湖世界，以一招一式还原中国古代兵器和武术。自2021年上线以来，该游戏在全球收获了超过2000万用户，创下国产买断制游戏销量新纪录，并连续两年入选知名游戏平台Steam的年度最畅销游戏和年度最热新品榜，同时在线人数曾突破24万。
这一系列事件展示了电子游戏与文化、遗产保护等多领域结合的可能性。
游戏研究并非一个全新的领域。早在4万年前，人类在洞穴墙壁上绘制图案时，就已表现出对虚拟世界的向往。
到了20世纪90年代，学者们开始关注游戏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数字游戏作为一种媒介，类似于书籍、广播和影视，承载着特定形式和内容的信息，并通过制作、消费和互动，产生复杂多元的意义，从而对个人与社会产生影响。
基于传播学科半个多世纪的研究成果，关于中国游戏的“出海”探索，《黑神话：悟空》绝对不是第一个和唯一一个。市场调研机构Sensor Tower的数据显示，2022年，米哈游的《原神》蝉联出海手游年度收入冠军。而在2023年6月的全球热门移动游戏收入排行榜前十名中，有一半是中国出品的游戏。
许多具有中华传统文化内容的国产游戏佳作，通过本土化和区域化策略，成功走向海外，向世界传递中国独特的文化魅力和价值观，提升了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中国游戏出海迈向全球化探索新阶段（来源：彭博社援引霞光智库）
虽然成功的案例很多，但值得注意的是，游戏出海的失败案例也屡见不鲜。2020年，阿里巴巴旗下简悦开发的枪战游戏《AreaF2》在海外上线，却被法国游戏公司育碧指控抄袭。尽管简悦方面否认抄袭，最终还是选择下架并停运。这款游戏上线时因质量过硬曾获得认可，但最终以下架告终。叠纸游戏成功推出了《奇迹暖暖》，但其另一款产品《闪耀暖暖》在韩国遇到了不可抗力问题，最终也停止了运营。
那么，那些成功出海、乘风破浪的中国游戏，究竟做对了什么？随着《黑神话：悟空》这款打破欧美国家长期以来对3A游戏垄断的国产游戏引发的海外市场“悟空热”，答案似乎逐渐显现。国产游戏要想打动海外玩家，必须对传统文化进行深度挖掘和创新性融合。
2024年8月，X公司（原推特）发布了《2024年X游戏出海白皮书》，专门列出了全球各区域玩家热议的游戏。其中，米哈游旗下已上线四年的游戏《原神》在全球各区域都受到了广泛讨论，并成为大多数地区热议榜单的第一名。
《原神》以张家界、桂林等中国知名5A级景区为蓝本，应用行业领先的动画渲染、游戏AI（人工智能）、动作捕捉等技术，创新融合后形成了富有中式美学的璃月地区，让全球年轻人接触并爱上了中国的山水风光。
图：《原神》与张家界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进行战略合作签约（图片来源：游戏大观Gamelook）
2021年，古风模拟经营类游戏《叫我大掌柜》以“宋朝商贸文化”作为玩法设计的核心，以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进行场景设计，多方位展示了宋朝文化。这款游戏在国内上线首日即登上iOS免费榜第一，并在多个海外地区的畅销榜中进入前十，刷新了模拟经营类游戏在欧美市场的历史成绩，获得了多项荣誉。
《叫我大掌柜》京剧版中的关公脸谱形象
《黑神话：悟空》则在全国范围内选取了36个景点作为游戏背景，其中被誉为“古建筑爱好者天堂”的山西，取景地多达27处。然而这一切的发生绝非偶然，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宣传推广处处长张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与《黑神话：悟空》游戏制作团队的合作从2022年7月就开始了，而且双方的合作是“双向奔赴”。
“山西是一个历史和未来握手的地方，是一个虚拟和现实双向奔赴的地方。”张晴说。通过数字艺术的形式，对中国古建筑的精细还原，如同一场视觉盛宴，让玩家仿佛穿越时空，体验到中国古代建筑的宏伟与精致。
在技术层面上，中国的游戏制作团队也在不断突破。《黑神话：悟空》采用“虚幻5”开发引擎和空间计算技术，打破了欧美国家长期以来对3A游戏的垄断。凭借精湛的视觉艺术和真实的互动性，这款游戏赢得了全球玩家的广泛赞誉。
数字游戏的本体包括开发过程中的引擎、程序、脚本，以及玩家体验中的硬件、人工智能、媒介环境和互动方式等。例如，VR和体感技术成为近年来游戏的热门话题。
在数字化时代，电子游戏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人们不断探索其潜在价值。
数字游戏不仅存在传统意义上的作者、作品与受众，还具有独特的艺术语言，提供不同于其他媒体艺术的独特体验。其核心在于通过限制与引导玩家行为，在设计的情境、规则与玩家的参与、表演和互动中，完成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叙事和情感表达。
通过借鉴电影的视听语言，数字游戏可以承担叙事功能；利用戏剧与舞蹈的身体经验，也能进行表意和抒情。其美学特征隐藏在游戏文本的视听与交互行为的整体体验中。玩家通过多层面的游戏体验，将游戏创作者的编码进行解码、转化、提炼，并进行对话式接受。这也是数字游戏与训练软件的重要区别。
最后，游戏要成功出海，必须深入了解目标市场的特点和需求。《黑神话：悟空》在设计和推广过程中，充分考虑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文化差异和消费习惯，实现了精准的市场定位。通过国际化设计，如多语言支持和文化元素的本地化调整，使其能够更好地适应不同市场的需求，吸引了全球玩家的关注。
未来，我们可能会看到“电子游戏+文化遗产”和“电子游戏+运动”等更多创新组合。
目前，中国游戏的海外模式已经发生变化。在出海早期，中国游戏公司倾向于迎合国外本地市场的偏好。例如，FunPlus的《阿瓦隆之王》以西方中世纪为背景，其人物风格和故事情节完全符合西方人的喜好，美术风格与国内游戏有很大差别。然而，现在的中国游戏出海策略更加全球化，而不仅仅专注于某一个特定市场。除盈利之外，文化输出的成就感也变得越来越重要。
游戏作为媒介推动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已成为不可阻挡的趋势。未来，全球游戏市场仍有很大的渗透空间，全球化的研发与运营能力，以及差异化的市场策略，将成为国内厂商出海的重要突破口。
在过去，策略类游戏是中国游戏公司海外收入的主要来源。2020年至2023年，策略类游戏在出海收入前100位的自研移动游戏中占比均超过35%，2023年这一比例达到了40.31%。
此外，中国游戏进入海外市场的方式主要包括在现有产品基础上发行海外版本、直接推出国际游戏品牌或产品、与海外其他游戏厂商合作开发，以及通过投资方式获得游戏的海外版权。对于出海模式，国内游戏厂商通常根据自身的业务现状和市场策略进行选择。
数据来源：DataEye研究院
但伴随着国产游戏在图形渲染、物理引擎及AI技术方面的突破，这些技术不仅将提升游戏的画面质量和交互体验，还将推动游戏内容的创新和玩法的多样化。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近年来游戏相关企业共申请了85083条专利信息；从专利类型来看，外观设计专利和发明公布专利两项加起来，超过整体专利申请的半数以上，分别占比为37%和26%；实用新型专利和发明授权专利分别占比23%和14%。
在文化融合的大潮中，中国游戏产业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拓宽内容边界。在理论方法上，数字游戏研究有望为我国艺术学科开辟新领域，引入新方法。在创作实践上，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的结合将加深全球玩家对中国游戏的理解，探索游戏的艺术语言和美学标准，推动多元化创作。
在政策层面，游戏产业被视为文化产业出口的主力之一。在2024年ChinaJoy同期产业峰会上，监管部门领导再次肯定了游戏在文化输出中的重要地位，强调要通过游戏这一载体让中国故事和中国文化在国际上走得更远。在国内游戏产业监管环境趋严的背景下，游戏出海作为受到政策支持的细分领域之一，必将促使各大游戏厂商将经营战略向国际市场倾斜。
中国游戏的出海前景乐观。技术进步、文化融合、政策支持以及国际合作与竞争，这些因素将共同推动中国移动游戏在全球市场的持续增长和成功。随着中国游戏产业的持续发展，数字游戏的未来将帮助我们认识和尊重其艺术规律与媒介特性，为制定科学、有效的游戏行业管理政策提供参考，增强我国游戏产业的国际竞争力，提升文化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