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科睿研究院第523篇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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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底,OpenAI 推出的 ChatGPT 悄然改变了公众对人工智能的认知。这是一个能以人类语言对话、解答复杂问题的工具,在短短数月内掀起了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技术热潮。数据显示,ChatGPT 的移动应用下载量很快突破千万,全球关于AI”的网页搜索量较此前翻了数倍,而为支撑生成式 AI 模型训练与运行,数据中心建设和 AI 芯片投资呈爆发式增长。
有人将其视为下一次信息技术革命的起点,期待它复刻 20 世纪 90 年代末的 IT 生产力繁荣;也有人担忧其巨大的能耗、对就业的冲击,以及尚未明确的监管边界。
生成式 AI 究竟会如何影响经济?它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是短暂的昙花一现,还是能推动经济长期增长的核心动力?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联合发布的工作论文《生成式 AI 在十字路口:灯泡、发电机,还是显微镜?》,从技术分类的视角给出了深刻分析。
brookings.edu
论文将生成式 AI 与历史上三类关键技术对比:像灯泡那样仅一次性提升生产力水平,还是像发电机(通用技术)那样持续催生创新,亦或像显微镜(发明方法的发明)那样重塑研发本身?
这场关于技术本质的讨论,或许能帮我们看清生成式 AI 的长期价值。
提到人工智能,很多人会想到机器学习、计算机视觉等宽泛概念,但生成式 AI(genAI)与传统 AI 有着本质区别。传统 AI 多聚焦于 “分类” 或 “预测”,比如识别图像中的物体、预测用户偏好,而生成式 AI 的核心是 “创造”,它能基于数据中的模式,生成文本、代码、图像、化学结构甚至数学证明等多样化内容,且这些内容往往具备人类级别的连贯性与语境适配性。
这种突破的关键,源于 “大语言模型(LLMs)” 与 “Transformer 架构” 的结合。早年间的 AI 语言系统,比如 20 世纪 60 年代的聊天机器人 ELIZA、2011 年击败人类的 IBM Watson,就是规则驱动 的符号系统。它们依赖预设的逻辑和数据库,只能生成公式化的内容,比如自动撰写体育赛事报道或诊断常见疾病。而大语言模型通过 “词嵌入” 技术,将文字转化为高维空间中的数值向量,捕捉词语间的语义关联,比如 “国王” 与 “女王” 的向量差异,类似 “男人” 与 “女人” 的差异。
图自unsplash
2017 年问世的 Transformer 架构,进一步让模型具备了 “上下文理解” 能力。它的 “注意力机制” 能让模型在处理文本时,自动聚焦于与当前内容相关的部分。比如在 “我去河边的 bank 钓鱼” 与 “我从 bank 取了钱” 中,模型能通过上下文区分 “bank” 是 “堤岸” 还是 “银行”。这种能力让生成式 AI 摆脱了固定规则的束缚,生成的内容更开放、更多元。例如,早期符号系统只能生成格式固定的财报摘要,而 ChatGPT 能以爱伦・坡的风格写一篇关于 “焦虑机器人” 的短篇小说,GitHub Copilot 能根据程序员的思路自动补全代码,甚至优化算法。
如今的生成式 AI 早已超越 “文本交互” 的范畴。在医疗领域,它能辅助生成病历摘要、优化影像诊断流程;在金融行业,它可用于定制客户投资组合、简化合规审查;在能源领域,它能模拟电网负荷变化、预测设备故障。这些应用的核心,是生成式 AI 不再局限于 “完成单一任务”,而是能适配不同场景的需求,成为一种灵活的 “工具平台”—— 这也是它区别于传统 AI 的关键特征。
历史上,真正能推动经济长期增长的技术,往往是 “通用技术(General-Purpose Technologies, GPTs)”—— 这类技术具备三个核心特征:广泛扩散至各个行业、催生大量衍生创新、核心技术持续迭代。从蒸汽机、电力到计算机、互联网,通用技术的影响从不局限于单一领域,而是能重塑整个经济的生产方式。
生成式 AI 是否符合这三个标准?现有证据正在给出答案。
图自unsplash
首先是 “广泛扩散”。生成式 AI 的应用正在从科技巨头向更多领域渗透,但进程仍不均衡。调研显示,大型企业的 adoption 速度显著快于中小企业 —— 麦肯锡 2024 年的调查显示,约 67% 的大型企业已使用生成式 AI,而美国普查局的商业调查显示,整体企业的 AI 使用率仅 9%,其中员工不足 5 人的小企业使用率不足 10%。这种差异背后,是小企业缺乏数据治理能力、技术投入成本较高等现实障碍。
但从行业层面看,部分领域的扩散已初见规模。在信息行业,2023 年已有 92% 的美国程序员使用 AI 工具(包括生成式 AI),69% 的平面设计师用 DALL-E 等工具辅助创作;在医疗领域,2025 年多数医生表示会用生成式 AI 撰写出院指导、生成检查报告,甚至辅助影像诊断。放射科的 AI 应用已覆盖从患者追踪到图像质量评估的全流程;在金融行业,摩根大通等机构用 AI 审查合同,将律师和信贷人员的工作时间减少 36 万小时 / 年;在能源行业,约 1/3 的电力企业试点用生成式 AI 优化客户服务、预测电网负荷。这些案例表明,生成式 AI 正在从 “可选工具” 变为部分行业的 “必需工具”。
其次是 “催生衍生创新”。生成式 AI 正在带动产品、流程与组织形态的连锁变革。在产品层面,用户界面的创新让生成式 AI 更易使用。OpenAI 的 Custom GPT 允许用户创建领域专用模型(如法律领域的 LegalGPT),Google 的 NotebookLM 支持上传文档并转化为交互式讨论,微软 365 Copilot 则将 AI 嵌入办公软件,让普通员工无需专业技能就能使用。

注意:不同任务中使用的“人类基线”概念有所不同。对于更具挑战性的任务,基线表现往往更为突出,以体现专家级水平的表现。资料来源:经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所2024年AI指数报告授权转载
在硬件交互上,NVIDIA 的 Isaac SDK 让 AI 与机器人深度融合,帮助机器人实现环境定位与地图绘制,而多模态模型能将文本、图像输入转化为机器人的动作指令(如关节旋转角度)。
在生产流程上,生成式 AI 推动 “生成式设计” 兴起,设计师不再需要手动绘制多个方案,而是通过设定参数,让 AI 生成大量符合技术与美学要求的设计方案,再进行优化筛选;在组织层面,企业开始建立跨部门的数据团队,打破业务单元间的信息壁垒,这种 “数据中心化” 的组织形态,正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生成式 AI 的价值。
最后是 “核心技术持续迭代”。生成式 AI 的性能提升并未依赖单一维度的投入,而是在模型、硬件、数据三方面同步突破。
在模型层面,研究者通过 “混合专家(MoE)” 架构让模型仅激活部分参数响应请求,大幅降低计算成本;通过 “剪枝” 移除冗余参数、“量化” 降低精度要求(如从 32 位浮点转为 8 位),让模型能在普通设备上运行。
在硬件层面,GPU 的计算效率持续提升 ——2007 年一款 349 美元的 NVIDIA GPU 仅能提供 0.3 TFLOPS 的计算能力,2024 年 299 美元的 GPU 计算能力达 15.1 TFLOPS,17 年间单位计算成本年均下降 24%。
在数据层面,“合成数据” 技术解决了高质量数据稀缺的问题 —— 比如用 AI 生成医学影像训练诊断模型,既避免隐私泄露,又能扩大训练样本规模。这些进步让生成式 AI 的 “性价比” 持续提升,为进一步扩散奠定基础。
应用程序是ChatGPT,克劳德,DeepSeek和困惑。包括Android和iOS。Android下载信息不适用于中国。不考虑通过应用程序接口进行访问。网络搜索包括在谷歌“人工智能”主题下的相关术语。来源: appfigures;谷歌趋势
当然,生成式 AI 距离成为成熟的通用技术仍有差距 —— 多数企业尚未将其融入核心业务流程,衍生创新的规模还未覆盖全行业。但从历史经验看,通用技术的扩散往往需要数十年(比如电力从发明到全面提升生产力用了 50 年),生成式 AI 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除了通用技术,历史上还有一类技术对经济增长至关重要 ——“发明方法的发明(Inventions of Methods of Invention, IMIs)”。这类技术不直接提升生产效率,而是通过改善观测、分析、沟通或组织方式,提升研发(R&D)本身的效率。比如显微镜让人类看到微生物,推动了医学与生物学的革命;印刷术降低了知识传播成本,加速了科学思想的扩散。生成式 AI 是否属于这类技术?它正在如何改变人类的 “发明过程”?
在 “观测” 层面,生成式 AI 能弥补传统工具的不足,帮助人类捕捉更精准的信息。传统观测工具(如望远镜、显微镜)会因设备缺陷或环境干扰产生误差,而生成式 AI 能基于数据的内在规律,修复这些缺陷 —— 比如用生成式技术增强望远镜拍摄的星系图像,还原因大气扰动模糊的细节;在医学影像领域,AI 能填补 CT 扫描中的缺失数据,生成更完整的器官图像,帮助医生发现早期病变。这种 “智能修复” 能力,让观测工具的精度突破了硬件的物理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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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分析” 层面,生成式 AI 成为研究社会与自然现象的 “新显微镜”。在社会科学领域,大语言模型能从海量文本中提取人类认知的隐含模式 —— 研究者发现,文本语料中包含可识别的历史偏见,这为研究社会公平问题提供了新视角。
在经济学研究中,生成式 AI 可用于情感分析,通过企业财报、新闻报道的语气变化预测经济趋势;在自然科学领域,AI 能加速物质属性的预测 —— 研究者用生成式模型预测新型合金的性能,减少了物理实验的次数,将研发周期缩短数月甚至数年。
这些应用的核心,是生成式 AI 降低了 “信息提取” 的成本,让原本难以量化的现象(如社会偏见、物质属性)变得可分析。
在 “沟通” 与 “组织” 层面,生成式 AI 简化了科研流程中的非创造性工作。在沟通上,AI 能辅助撰写文献综述、 grant 申请、学术报告 —— 研究者只需提供核心观点,AI 就能生成结构化的文本,再经人工修改优化,大幅减少文书工作时间;在组织上,“数字孪生” 技术借助生成式 AI 实现突破 —— 在药物研发中,GAN(生成对抗网络)可模拟药物与人体的相互作用,替代部分动物实验;在材料科学中,数字孪生能模拟材料在不同环境下的降解过程,帮助研究者优化配方。这种 “虚拟实验” 不仅降低了研发成本,还能避免传统实验中的伦理争议(如动物实验)。
更具突破性的是 “研究代理(Research Agents)” 的出现 —— 这类 AI 系统能自主生成研究问题、设计实验、分析结果,甚至撰写论文。Google 的 AI 协科学家、Sakana 的 The AI Scientist 就是典型案例,有研究称这类系统生成一篇可发表论文的成本仅 15 美元。
尽管目前研究代理仍有明显缺陷(如文献综述不深入、实验代码易出错、结果存在 “幻觉”),但它预示了一种可能:未来的科研或许是人类与 AI 协作的过程 —— 人类提出核心问题,AI 负责执行繁琐的实验与分析,这种分工将大幅提升研发效率。
从实证证据看,生成式 AI 对研发的渗透已有所体现。美国专利商标局的数据显示,2018 年后(Transformer 架构发布后),AI 相关专利数量较此前增长 50%,其中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等与生成式 AI 相关的专利增长更快;企业财报电话会议中,2023 年后提及 “AI 用于研发” 的公司数量激增,约翰・威利父子公司用 AI 扩展化合物数据库,加速科学发现,Cadence 设计系统则计划用 AI 推动数字生物学与生命科学的自动化。
Anthropic 的用户数据显示,科学家使用生成式 AI 的频率是普通职业的 7.1 倍,他们主要用 AI 构建数学模型、预测系统性能 —— 这些数据都表明,生成式 AI 正在从 “辅助工具” 变为科研过程的 “核心参与者”。
当我们讨论生成式 AI 时,很容易陷入 “它能提升多少生产力” 的单一视角,但历史告诉我们,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其影响从不局限于效率本身。电力的价值不仅是替代蒸汽动力,更是催生了流水线生产、家用电器,重塑了城市布局与人类生活方式;互联网的价值不仅是加速信息传播,更是创造了电商、社交网络等新经济形态,改变了人际互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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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 AI 站在 “通用技术” 与 “发明方法的发明” 的交叉点上,它的潜力不仅是让程序员写代码更快、医生写病历更省时间,更是推动整个经济的生产方式从 “人力驱动” 向 “数据与 AI 驱动” 转型,让研发从 “试错式” 向 “精准式” 升级。但这种转型不会自动发生 —— 它需要企业重构组织形态、政府完善监管框架、社会建立技术伦理共识。
现在的生成式 AI,或许就像 19 世纪末的电力。当时的工厂只是用电机替代蒸汽机,并未改变生产流程,直到数十年后,流水线、连续生产等新方式出现,电力的生产力价值才完全释放。生成式 AI 会不会重蹈覆辙?它需要多久才能跨越 “技术发明” 到 “经济影响” 的鸿沟?当它同时改变生产与研发时,我们如何确保技术进步的收益被广泛分享,而非集中在少数企业或群体手中?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提醒我们,技术的未来不是由技术本身决定的,而是由人类如何选择、如何适应决定的。生成式 AI 站在十字路口,而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决定方向的 “行人”。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generative-ai-at-the-crossroads-light-bulb-dynamo-or-microscope/
https://www.brookings.edu/wp-content/uploads/08/2025/baily-byrne-kane-soto_generative-ai-crossroads_2025-09-05_FINAL-WEB.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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